村里二十年前建过小砖厂,当年那批学烧砖的年轻人,现如今不过是四十多岁,正值壮年,因此李一鸣也不缺烧砖的工人。
第一窑砖烧成之后,李一鸣马上组织人施工,开始修建养鸡场。
李一鸣定下的目标是,必须在六月份之前,完成养鸡场的建造工作。
因为进入到六月份以后,华北地区便要进入到麦收季节。
收麦子可是不能耽搁的,必须要抢在下大雨前将麦子收割完毕,到那时候所有人都忙着收麦子,哪里有功夫来建养鸡场?
村里懂砌墙的人,都被李一鸣叫到了工地上,另外还有一批壮劳力,负责其他重体力活。
这活也不是白干的,所有上工地的农民,全都是有工分的。
计划经济时代,农民参与修水库、修路、修桥等国家工程或集体工程时,可不是白干活的,而是给工分的。
农民只是穷,又不是傻,你不给报酬,人家凭什么搭上力气给你干活?
而且这种外出干活给的工分,是要比在村里种地给的多的。
比如在村里种地一天10工分,去修桥铺路一天就得给12个工分,像是挖土、打夯这种重体力劳动,能给到15个工分。
当时称此为“超工”。
要是不多给点工分,谁愿意去外出干活?在自己村里干活多方便。
有的项目还会给予农民一些粮食补贴,每天一斤半到两斤的粗粮,作为农民自带干粮的补助。
当然也有项目是直接管饭的,只不过管饭的项目很少。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管饭的项目对于农民而言就像是福利,大家都抢着干。
所以当有人告诉你,当年农民是义务去修路挖水渠时,听听就好了。
皇帝还不差饿兵呢,国家要建工程,怎么可能让农民白出力!
咱们可是社会主义国家,不搞剥削的。
这次李一鸣要修养鸡场,按的就是“超工”给工分。结果就是,大家都抢着来。
养鸡场本来就是修在小庙村的地盘上,用不着走远的路去村外的工地,还能拿“超工”,这笔账大家可都是会算的。
将养鸡场修建在半山腰上,主要是考虑通风。
养鸡场有三大核心要素,通风、控温和光照,这三点可都直接关系到鸡蛋的产量。
另外建在山腰上,也可以尽可能避免蛋鸡与其他人畜的接触,多少能起到一些防疫效果。
作为养鸡场的总设计师,李一鸣当然要在现场监工指导。
他虽然没学过建筑,但作为机械设计师,还是要学“结构”的,“结构工程”又是土木专业的核心课程。
在这方面,机械结构与结构工程的底层逻辑是相通的,因此李一鸣倒也能做一些简单指导。
“墙壁可都糊结实了,不用省水泥,必须要做到不留一点缝。这要是留了缝透了风,到了冬天鸡可就不愿意下蛋了!”
“你们几个,这沼气池得按照我的图纸挖啊,是啊,我知道你们以前挖过沼气池,但以前的沼气池,跟我画的沼气池不一样,要不然以前挖的沼气池也不会都废掉了!”
“什么?为什么要挖沼气池?不挖沼气池,那么多鸡屎怎么处理?鸡屎烧地,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挖个沼气池存鸡屎,顺便还可以用沼气灯照明。”
“沼气灯给谁用?废话,养鸡场当然是给鸡用了!鸡又不看书,用啥灯?鸡是不看书,可鸡下蛋,多给鸡开开灯,下蛋下的勤!”
李一鸣正在工地上巡视,只见刘会计匆匆地跑了过来。
“一鸣,书记让你去趟大队部!”刘会计说完这句话,弓着身子大口喘着粗气。
“来个人,先给我刘叔倒杯水。”李一鸣开口吩咐道,然后接着问:“我爹找我啥事?”
“县里来人了,是县供销社的,说是要来派购鸡蛋。”刘会计上气不接下气的回答道。
“这养鸡场还没建好呢,就来派购鸡蛋了?”李一鸣眼神中寒光一闪。
我这桃子树才刚种下,就有人迫不及待的想要剪便宜摘桃子了!
……
前文说过,派购是强制性的收购,而农民之所以愿意接受派购,是因为可以从中获得一些收益(第62章)。
农民接到派购任务,可以突破养殖三只鸡的限制,可以获得国家分配的鸡苗鸭苗小猪仔,只要自己勤快点,那就是国家吃肉我喝汤。
但现在的情况是,养鸡场是小庙村的生产大队建的,生产大队是个集体,集体经济本来就不存在养三只鸡的限制。
养鸡场也是小庙村自己建的,砖是自己烧的,水泥是自己花钱买的,鸡苗是李一鸣走关系搞到手的。
供销社在整个过程中可没出过半分力气,这时候过来谈派购任务,摆明了是来吃现成的!
一份力气不出,却想拿走大块好处,这就是不讲规矩了。
但供销社有资格不讲规矩,就因为他们是供销社。
计划经济时代的供销社,那不是一般的牛。
现如今那些垄断的央企国企,诸如三桶油、三大运营商、三大电网、烟草等,加起来都比不过当时的供销社系统,而且是远远比不过。
因为计划经济时代的供销社系统,掌握了绝大多数商品的分配权。
从各种农副食品,到各种工业品,老百姓平时吃的穿的用的,生活必不可缺的柴米油盐酱醋茶,都是供销社负责分配。
甚至最为重要的粮食,名义上是粮站的业务范畴,但实际上很多基层的代购代销,是由粮站委托给供销社处理的。
这就是实打实的权力。
权力的体现,从来不是看你拥有多少资源,而是看你可以分配多少资源。
你拥有再多的钱,但你一分钱都花不出去,那你手中的钱只是废纸。
相反的,你面前有十个快要渴死的人,而你恰恰拥有一杯水的分配权,那么在这十个人眼中,你就是皇帝。
计划经济时代,能有如此权力的,大概只有两个系统。
一个是供销社系统,一个是交通运输系统,这两个系统都不生产物资,但都是直接掌握物资分配权的。
……
李一鸣来到大队部,只见李大胆正陪着一名三十五六岁的中年男人喝茶。
这人看起来个头不高,也就是一米六出头,圆脸,有些胖,皮肤挺白,看起来有种油腻感。
“这年头,胖子可不多见啊!”李一鸣心中暗道,不由得多打量了对方两眼。
以七十年代的生活水平,胖子真不好找。
当时所谓的胖子,其实也没胖到哪儿去,无非就是脸上肉多点,有个啤酒肚。
毕竟生活习惯不同,那时候没有奶茶可乐冰激凌,也没有深夜烧烤凌晨外卖,更没有吃完饭就躺床上刷小视频,富裕的人顶多是天天能吃上肉,养不起来多少膘的。
见李一鸣进来,李大胆开口介绍道:“这位领导是县供销社业务科派购办的秦大伟主任。秦主任,这个就是我儿子李一鸣。”
“秦主任,你好。”李一鸣堆着笑脸向前握手。
然而秦大伟却坐在原地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象征性的跟李一鸣握手,然后开口说道:“我听说过你,农民发明家嘛,还上过报纸。”
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架子是摆得十足。
李一鸣心中顿时有些不喜,你就一个县级供销社业务科派购办的主任,副科级都不是,估计也就是供销社自己封的室主任,连个正儿八经的官都不算,凭什么在我面前端着这架子?
我好歹也是部委领导接见过的,人家部委领导接见我时,握手都起身了,都冲我笑了,你算老几啊?跟我握手还敢坐着?
不过李一鸣转念一想,秦大伟这表现也很正常,毕竟是供销社系统的嘛,牛啊!眼睛还不顶到天上去!
更何况如果秦大伟真要是有领导的那种思想高度,估计也不可能只是个小小的室主任,早就升上去了。
只见秦大伟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梗,抿了一口茶,这才开口说道:
“老李啊,你刚才说,你儿子是你们村最有见识的,去京城见过大世面,所以要跟他商量,现在人来了,你们赶紧商量吧!”
一句“老李”的称呼,又展现出秦大伟的傲慢。
要是熟人这么叫也就罢了,你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蒜头,敢在小庙村这地界上直呼李大胆为“老李”?
李大胆脸色微沉,而李一鸣则是不动声色的回了个眼色,父子二人立刻心照不宣。
“是这样的,秦主任听说咱们村正在建养鸡场,所以亲自跑来下达鸡蛋的派购任务。”李大胆开口道。
“这是好事情啊,派购是咱们国家稳定市场、保障供应的重要政策,咱们村肯定是坚决支持,积极响应,全力配合啊!”
李一鸣语气诚恳,然后接着问道:“那供销社下的派购任务是什么呢?”
“每个月一万斤鸡蛋。”李大胆开口道。
李一鸣早就想到,派购任务会是一个很大的数字。
却没想到对方还真是狮子大开口,一个月就要一万斤鸡蛋。
都说派购是国家吃肉我喝汤,可供销社现在的做法,是连汤都不给我留一口啊!
就给我剩点泔水!
打发叫花子都没这么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