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阑把粗布麻袋扔在黑曜石地砖上。砰。底部的油渗出来,在灰黑色的石头上印出一个圆圈。她甩了甩发酸的胳膊。那帮人瞎咋呼什么。好好的一个肉包子,白瞎了。
布鞋鞋底沾着主峰的泥巴。走这五十多级台阶真费劲。双头鬃狮凑过来。两个大鼻子在麻袋上疯狂嗅探。呼哧呼哧。喷出的气流把麻袋边缘的布丝吹得乱晃。
“去。没你的份。”林星阑踢了它一脚。踢在软肉上。
解开死结。从里面掏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已经半透明了。揭开。一只烤得焦黄的烧鸡露出来。表皮带着点焦糊的黑边。旁边还放着那个豁口的陶罐。里面是后厨老王秘制的蒜蓉辣酱。
扯下一只鸡腿。肉丝连着骨头被撕开。热气冒出来。
把鸡腿往陶罐里一捅。拔出来。黄色的鸡皮上裹满了红彤彤的辣椒和白色的蒜末。
咬一大口。辣。蒜味直冲脑门。鸡肉很烂,一抿就脱骨。
真下饭。刚才在广场被那破石头晃了眼的郁闷,散了不少。这辣酱够劲,回头得多拿两罐。她一边嚼骨头,一边把嘴里的碎骨头渣吐在地上。哒。
主峰广场的青石板上铺着一层黑色的粉末。
金属腥味在空气里飘散。没有风。
清虚剑尊从高台上走下来。紫檀木太师椅的扶手被他捏出了指印。他停在擂台边缘。靴底踩在黑铁粉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白微月跌坐在铁粉堆里。月白色软甲变成了灰黑色。头发散乱。长剑丢在三步外,剑柄沾着李铁的血。
附属宗门的八个门主全挤了过来。排成一排。领头的飞星阁阁主双手捧着一个玉盒。腰弯成了虾米。
“清虚掌门。太衍宗有此等超脱三界的大能坐镇,实乃九州之幸。这是飞星阁百年产出的星辰砂,不成敬意。”
其他七个门主跟着往前挤。各种法宝丹药的盒子往清虚面前递。木盒碰着玉盒,叮当响。
清虚没接。他看着地上的白微月。
“执法堂何在。”清虚开口。声音不大。
谢云舟从台阶上走下来。衣服下摆沾着灰。
“弟子在。”
“白微月无视同门情谊,出手狠毒。冲撞前辈,险些酿成大祸。剥夺亲传弟子身份。废去修为,打入幽冥林黑水牢。”
白微月抬起头。脸上的铁粉簌簌往下掉。眼白布满红血丝。
“我不服!那是幻术!是林星阑用的妖法!你们全瞎了!她连个法诀都不会掐,凭什么废我!”
她手脚并用往前爬。去抓清虚的道袍下摆。手指还没碰到布料。
清虚抬起手。宽大的袖袍挥动。
啪。
气浪抽在白微月脸上。她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断裂的石柱上。吐出两颗带血的后槽牙。
“把她拖走。别脏了前辈留下的道痕。”清虚转过身。
两名执法堂弟子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白微月的胳膊。拖着往后山走。靴子在青石板上拖出两条长长的黑印。
谢云舟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瓶。蹲下身。用手小心地把地上的黑铁粉扫进瓶子里。动作很慢。生怕遗漏了一粒。
大长老凑到清虚身边。盯着谢云舟手里的动作。
“掌门。这测灵碑的粉末……”
“收好。供奉在祖师祠堂。”清虚把手背在身后。“这铁粉里,沾染了前辈半个包子的因果。那是何等磅礴的法则之力。凡人沾上一点,都能洗毛伐髓。白微月那个蠢货,被造化兜头浇下,却只当是尘土。这就是命。”
谢云舟装满了一瓶。塞上木塞。
“掌门。前辈刚才走的时候,步履匆匆。莫不是对今日之事不悦?”谢云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清虚眉头皱成一团。他回想林星阑拎着麻袋离开的背影。那麻袋往下滴着油。
“那油……必是某种净化天地的甘霖。”清虚喃喃自语。“前辈是在警告我们。大比这种沾染血腥的陋习,已经污浊了太衍宗的根基。她扔出包子击碎测灵碑,就是要打破这陈规烂矩。云舟。以后大比取消。所有资源按劳分配。去库房取三千斤百灵米,还有……后厨那个叫老王的,把他做的所有吃食全打包。给前辈送去。”
谢云舟领命。转身跑向后厨。步伐极快。
烧鸡吃完了一半。林星阑打了个饱嗝。
手上全是黏糊糊的油。连指甲缝里都是蒜蓉酱的红油。她拿手背蹭了一下下巴。短发被风吹得乱晃。脑后那颗紫色的珠子刚好贴在脖子上。刚才吃得太投入,一甩头,珠子也蹭上了猪油。滑腻腻的。
真脏。吃个饭也不安生。
她解下麻绳。把珠子拿在手里。走到崖边的石槽前。
山泉水滴滴答答。昨天煮腊肉留下的那半个紫檀木盒还在水槽下面接着。里面积了半盒凉水。水面上漂着两片枯叶。
林星阑把手伸进去。搓洗手指。水变浑浊了。上面飘起一层油花。
顺手把那颗紫色的珠子也扔进水里。拿大拇指搓了两下表面的油污。
这珠子沾了水,开始发烫。很烫。像是在开水里煮过的鸡蛋。水面冒出细小的气泡。咕噜。
紫色的汁液从珠子里渗出来。原本浑浊带着油花的水,变成了一种极其纯粹的深紫色。一阵异香冲进鼻子里。不是花香,有点像雨后松林的泥土味。
“掉色了?”林星阑把珠子捞出来。表面的猪油洗干净了。颜色没变浅。这地摊货质量真不行。
水不能用了。太脏。
她端起紫檀木盒。手腕一翻。把大半盒紫色的洗手水泼在旁边的一块空地上。
泥土吸收了水分。变成暗紫色。
双头鬃狮本来趴在麻袋边上啃烧鸡骨头。闻到这股味道。骨头不啃了。直接扑过去。两颗巨大的脑袋趴在湿润的泥土上。伸出带着倒刺的舌头。疯狂舔舐那片被水浇过的黑泥。吧唧吧唧。连泥带水全咽进肚子里。
“脏不脏啊你。”林星阑踹了它屁股一脚。软绵绵的。
狮子没理她。舔完最后一口泥。浑身抽搐起来。
庞大的身躯在黑曜石地砖上打滚。发出痛苦的低吼。棕黄色的毛发大把大把往下掉。掉毛的速度极快。风一吹,崖顶上全是一团团的狮子毛。腥臭味散开。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它变成了个秃瓢。皮肉开裂,里面渗出金色的血。
林星阑往后退了两步。捂住鼻子。
“吃坏肚子了?老王这蒜蓉酱过期了?”她看着地上一堆烂毛。真烦。还得打扫卫生。
狮子的吼声停止了。裂开的皮肉下面,长出了暗金色的鳞片。两颗脑袋正中间,各自鼓起一个肉包。骨头顶破皮肉钻出来。长出两根短短的独角。
四阶妖王。金鳞双角狮。
它站起来。体型缩小了一半,只剩下一头成年水牛大小。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
它走到林星阑脚边。用长满鳞片的脑袋蹭她的小腿。发出讨好的呜呜声。比之前更温顺。
林星阑看着它的新造型。鳞片硬邦邦的,上面还有没干透的血迹。
“丑死了。毛都没了。以后晚上拿什么垫背。”林星阑抱怨了一句。
转身走到麻袋旁。把剩下的烧鸡重新包好。放进去。
她拿起那根洗干净的麻绳。重新把紫珠子挂在脑后。
崖下的石阶传来脚步声。很重。很多人。
谢云舟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十几个后厨的杂役。每个人都挑着担子。
担子里装满了百灵米、老王腌的各种咸菜、风干的妖兽肉。谢云舟背上还背着一个巨大的黄花梨木箱。
到了那块写着“圣地禁区,喧哗者斩”的汉白玉石碑前。所有人停下。
谢云舟挥手。杂役们把担子放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排着队退下山。
谢云舟把背上的黄花梨木箱放下来。放在石碑正前方。
他抬起头。看着五十步外的崖顶。
林星阑正叉着腰。看着一头没有毛长满鳞片的怪兽。那怪兽的威压顺着悬崖压下来。谢云舟双膝发软。强撑着没跪下去。
四阶大妖。相当于人族元婴后期。
昨天还是一头三阶的双头鬃狮。今天脱胎换骨了。
谢云舟看到了地上那滩紫色的水渍。还有满地的黄毛。
他懂了。前辈洗手。随便泼了一碗洗手水。就让一头三阶妖兽直接突破血脉桎梏,化成了上古遗种金鳞狮。
谢云舟对着崖顶深深作揖。腰弯到九十度。
“林师妹。掌门命弟子送来日常用度。还有后厨老王的全部手艺。另外,白微月已被废去修为,打入黑水牢。宗门大比从此取消。”
谢云舟额头全是汗。他不敢多留。多待一秒都是对前辈的亵渎。
他倒退着走下石阶。
林星阑站在上面。听清了谢云舟的话。
白微月被废了?她干啥了?不就是弄了个破石头晃人眼睛吗。这修仙界的法律挺严苛。
不过大比取消了挺好。不用听那破钟响了。
“东西放那别动!”林星阑对着下面喊了一嗓子。“我一会自己搬。你们人多,鞋底脏,别把台阶踩黑了!”
谢云舟的脚步顿了一下。走得更快了。前辈这是嫌弃他们身上的红尘俗气太重,会污染了思过崖的清静。
人走光了。
林星阑踢了踢脚边的金鳞狮。
“去。把下面那些筐子全叼上来。别把咸菜罐子弄洒了。”
狮子摇着尾巴。屁颠屁颠地跑下台阶。一口一个筐子。动作麻利。
林星阑走到吊床边。抓着混天绫。翻身躺进去。
吃饱了就犯困。今天天气阴沉沉的,正好睡觉。
她闭上眼。那颗紫色的珠子贴着皮肤。散发着恒定的温度。
至于那块被包子砸碎的测灵碑。要赔钱她可没有。爱找谁找谁去。
吊床轻轻晃动。崖顶很快传出平稳的呼吸声。风吹过地上的枯枝。发出细微的咔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