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昏迷了整整十天。
军医说,她到了极限,精血耗尽,经脉受损,神魂透支。
能活下来,已是奇迹。
雁门关在清理战场。
狼骑的尸体在关外堆成了山,一把火烧了三天才烧完。
关内的尸体也清理了,守军和百姓分开安葬,立了简陋的木碑。
隔离营的栅栏拆了。
还活着的士兵被转移到干净的营帐,军医用凤凰之前留下的方法,火焰针灸配合药汤,继续治疗。
虽然慢,但有效。
黑斑在消退,没人再变异。
第三十天早上,凤凰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帐篷顶,愣了愣,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醒了?”
声音从旁边传来。
枕惊书坐在床边的小凳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眼神很亮。
凤凰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像砂纸,只能发出气音。
枕惊书扶她起来,喂她喝水。
水很温,带着淡淡的药味。
“我睡了多久?”她问,声音嘶哑。
“三十天。”枕惊书说,“关内已经清理完了。狼骑退了,领将重伤,至少一个月内不会再来。”
凤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隔离营。”
“还活着的人,都在好转。”
枕惊书说,“你昏迷时,有一个穿着你一样衣服的人来了,留下了一批净灵符,配合军医的药,能根治。”
“是师傅吗?师傅来过?”
凤凰想撑起身,但没力气。
枕惊书按住她:“别动,好好养伤,那个人说,等你好了,会跟你算账。”
“算账?真的是师傅!”凤凰欣喜的落下眼泪,“师傅大概是怪她乱用血祭符,强行救人吧。
也或者怪她强行施展了禁忌之法。”
“宁国公呢?”她问。
“在外面,等你醒来。”枕惊书顿了顿,“还有。一些人想见你。”
“谁?”
“关内的军民。”枕惊书说,“他们知道你醒了,都想来看看。但我拦住了,说你需要休息。”
凤凰沉默片刻:“让他们进来吧。”
“你现在的样子。”
“让他们进来。”凤凰重复。
枕惊书看了她一会儿,点头,起身出去。
不一会儿,帐篷帘被掀开。
第一个进来的是老教头,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断臂的袖子空荡荡的。
看见凤凰,他眼眶立刻就红了,跪下行礼:“大人。老朽代关内所有活下来的人,谢您救命之恩。”
凤凰想说不必,但老教头身后又进来一群人,有士兵,有百姓,有妇人,还有孩子。
帐篷里站不下,就站在外面,挤挤挨挨,都看着她。
那个被救的小女孩也来了,躲在母亲身后,探出头,怯生生地叫了声:“姐姐。”
凤凰对她笑了笑。
“大人。”一个年轻士兵站出来,是当初质疑她的那个都尉,此刻低着头,
“我,我之前混账,说了不该说的话。您要打要罚,我都认。”
“都过去了。”凤凰说。
“不,过不去。”都尉抬头,眼圈发红,“我这辈子都记着,是您扛下了所有。
我们这些大老爷们,还不如您一个姑娘。”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抽泣声。
凤凰看着这些人,他们脸上有伤,有泪,但眼睛里都有光,劫后余生的光,希望的光。
她突然明白了守山人的话:“你在守什么?”
她在守这个。
守这些还能哭,还能笑,还能说“谢谢”的人。
“都回去吧。”她轻声说,“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好的谢礼。”
人群慢慢散去,最后只剩宁国公和枕惊书。
宁国公走到床边,看着凤凰,深深一揖:“姑娘,大恩不言谢。今后但凡有用得着我宁臣的地方,刀山火海,绝不推辞。”
凤凰摇头:“国公不必如此。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宁国公苦笑,“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做到‘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表情严肃起来:“还有一件事,得告诉你,内奸,找到了。”
凤凰眼神一凝:“谁?”
“仓卫的上司,督粮官,周显。”
宁国公说,“他被俘的狼骑供出来的。
黑石运进来,魔族知道你的行踪,都是他通风报信。”
“人呢?”
“昨天夜里,他在自己营帐里自尽了。”宁国公说,“留了封遗书,说家人被草原人抓了,逼他这么做。”
凤凰沉默。
又是这种故事,家人被挟持,不得已背叛。
很老套,但每次都有效。
“他家人呢?”
“已经派人去救了。”宁国公说,“但希望不大。草原人做事,很少留活口。”
帐篷里安静下来。
良久,凤凰说:“国公,我身份的事。”
宁国公说,“那天你展现的力量,我已经下令,谁都不许外传,违令者斩。”
“瞒不住的。”凤凰说,“沙里渊看见了,草原人看见了,消息迟早会传开。”
“那就等传开再说。”宁国公说,“至少现在,你需要时间养伤。”
他起身:“你好好休息,关内的事,有我和惊书。”
宁国公走了。
帐篷里只剩凤凰和枕惊书。
“你也去休息吧。”凤凰说,“你伤也不轻。”
枕惊书摇头:“我守着你。”
“怕我再出事?”
“嗯。”
凤凰看着他,突然问:“当年流汐湖畔,你跳湖之后,发生了什么?”
枕惊书身体僵了一下,垂下眼:“我游到对岸,躲了起来。
等火灭了,才偷偷回家。
后来听说,小殿下死了,你被关进天牢。
我想过到国主那里说明原委,但父亲把我打晕了,连夜送来了北境。”
“恨我吗?”凤凰问。
“恨过。”枕惊书老实说,“恨你为什么不控制住火,恨你为什么是长公主,恨这一切为什么发生。但后来,在北境待久了,见多了生死,就不恨了。”
他抬头看她:“因为发现,恨没用。
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能做的只有尽量弥补。”
“难道你就不恨你自己?你弥补得了吗?”
“弥补不了。”枕惊书说,“但总得做点什么,不然夜里睡不着。”
凤凰笑了,笑得很淡:“我们俩,一个赎罪,一个还债,倒是般配。”
枕惊书没接话,但耳朵有点红。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铁六的声音响起:“将军,少室山来人了。”
枕惊书起身出去。
不一会儿,他带着两个人进来。
一个是大长老,一个是守山人。
守山人看见凤凰的样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胡闹。”
凤凰想坐起来行礼,被大长老按住:“躺着吧。”
大长老在床边坐下,给她把脉,脸色越来越凝重:“精血亏损七成,经脉裂了三处,神魂有损。
丫头,你是真不要命了。”
“当时,没想那么多。”凤凰说。
“幸好我及时赶到,用冰魄玄棺的寒气稳住了你的心脉。”守山人说,“不然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冰魄玄棺?那不是说。
“太师尊她。”凤凰问。
“还在沉睡。”守山人表情黯淡,“我用了一点棺中寒气,不影响她。
但你,这次必须跟我回少室山,至少休养半年。”
半年?北境的仗还在打,她不能走。
“师傅,我。”
“没得商量。”守山人打断她,“你现在的状态,别说施术,连走路都费劲。
留在这里,只会拖累别人。”
凤凰咬唇,没说话。
大长老开口了:“师弟,让她自己选吧。她已不是孩子,该知道轻重。”
守山人看了大长老一眼,没再说话。
大长老看向凤凰:“丫头,北境的瘟疫,基本控制住了。
守山人留下的净灵符,配合军医的药,能根治。
至于战争,那是凡人的事,少室山不能过多干涉。”
他顿了顿:“但你这次的表现,星痕内部已有争论。
有人认为你违背规矩,该罚。
也有人认为,这次凡人攻守之战,草原狼骑内部,到处都混有魔族的影子,少室山理应帮助汐湾守军。
最终怎么定,还是得等掌门出关后裁决。”
凤凰点头:“我明白。”
“所以,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大长老说,“跟我们回少室山,接受审查,同时养伤。
或者继续留在北境,但从此少室山不会再给你任何支援,你也将失去星痕弟子的身份。”
“我选第二个。”凤凰几乎没有犹豫。
大长老和守山人都愣了一下。
“你想清楚。”守山人沉声说,“失去少室山庇护,你就是一个凡人。
你的力量会成为众矢之的,朝廷会拉拢你,敌人会追杀你,连普通百姓都可能恐惧你。”
“我知道。”凤凰说,“但我答应了要守北境。
我的使命还没完成,不能走。”
守山人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随你吧。”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给凤凰:“这是双月峰的峰主令。从今天起,你被逐出星痕,但仍是双月峰弟子。持此令,你依旧可自由进出少室山。”
凤凰握紧令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月痕峰的图案,背面刻着“守心”二字。
“谢谢师傅。”
“别谢我。”守山人转身,“我是怕你死在外面,没人给我养老。”
说完,他走出帐篷。
大长老摇头笑笑,也起身:“丫头,保重。
记住,少室山不帮你,不代表不关心你。有难处,随时回来。”
“是。”
大长老也走了。
帐篷里又只剩凤凰和枕惊书。
枕惊书看着她手里的令牌,问:“后悔吗?”
凤凰摇头:“我这一生,后悔的事太多了。但这次,不后悔。”
她握紧令牌,感受着上面的凉意。
门外,夕阳西下,把整个雁门关染成金色。
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还有小孩嬉笑的声音。
战争还没结束,瘟疫还没根除,前方还有很多艰难。
但她在这里。
她还能守。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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