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沈稚岁跟着那面生的太监,走在通往皇后所居昭阳宫的宫道上。
碧桃和观言领着两名公主府侍卫,落后几步跟着。
阳光很好,洒在朱红的宫墙和金色的琉璃瓦上,晃得人有些眼花。
离开了御书房里微妙紧绷气氛,又暂时摆脱了在陆昀止身边那种让她心慌意乱的感觉,沈稚岁浑身轻松。
她心里琢磨着,等会儿见了母后,该怎么说话才不露馅,或许可以多问问母后近来身体,或者宫里有什么新鲜事,总之少谈自己。
正思忖间,前方转弯处,一队捧着物品的宫女低头走来。
两队人即将擦身而过,异变陡生。
那队宫女猛然抬头,眼中凶光毕露,原本捧在手中的锦盒、花瓶等物砰然落地,寒光一闪,竟是抽出了隐藏其下的短刃,直扑沈稚岁而来。
与此同时,宫道两侧的琉璃瓦顶上,簌簌落下七八道黑色身影,手中刀剑映着日光,冰冷刺骨。
“有刺客!保护公主!”碧桃脸色骤变,厉喝一声,闪身上前,将沈稚岁挡在身后。
她袖中滑出一把短剑,格开最先刺到的一刀,金属碰撞,发出刺耳锐响。
观言和两名侍卫也立即拔刀迎上,与黑衣人战在一处。
刹那间,刀光剑影,呼喝声、兵器交击声响成一片。
沈稚岁心头剧震,不是吧?光天化日,皇宫大内,竟然有刺客?
她知道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冲上去就是添乱,唯一能做的就是躲,尽量不成为碧桃他们的拖累。
于是她朝着后方的石阶方向退去,想远离战团中心。
先前那名引路的太监原本瑟缩在一边,吓得浑身发抖,见沈稚岁退过来,他低垂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寒光。
就在沈稚岁经过他身侧,注意力全在前方混战之时,他猛然出手,五指成爪,狠厉地抓向沈稚岁的后心,哪还有半分怯懦模样。
“公主小心!”碧桃眼角余光瞥见,惊得魂飞魄散,可她被两名武功不弱的刺客缠住,一时脱不开身。
沈稚岁听到惊呼,也察觉背后风声不善,仓促地向一旁躲去,脚下一个没注意踩到石阶边缘一块松动的鹅卵石,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啊!”她惊叫一声,整个人向前栽倒,眼看就要从七八级高的石阶上滚落。
完了……
她脑海中一片空白,唯一的本能就是死死护住自己的小腹。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倏然掠至,速度之快,在空中留下残影。
来人一手揽住她下坠的腰肢,强劲的力道将她向后一带,另一手挥袖拂出,一掌击在偷袭的太监胸口,使其震飞出去,狠狠撞在假山上,口喷鲜血,萎顿在地。
沈稚岁惊魂未定,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熟悉的冷松气息将她笼罩。
她抬起头,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是陆昀止。
他脸色阴沉,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翻涌着后怕与未散的戾气,看得沈稚岁心头一颤。
“有没有伤到哪里?”陆昀止急声问道,目光迅速在她身上扫过,揽着她腰的手甚至有些轻颤。
他是跟着她后脚出来的,远远看到这边异动便全力赶来,方才那一瞬,看到她仰面倒下,他的心跳几乎骤停。
“我……”沈稚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声音在抖,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空了,冷汗后知后觉地湿透了里衣。
小腹处传来一阵隐隐的抽痛感,她脸色发白,捂着肚子靠在他怀里,声音带了哭腔,“肚子……肚子有点不舒服。”
陆昀止闻言,眼神骤冷,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传太医!”他小心地将她打横抱起,冷声传令。
立刻有眼尖的内侍连滚爬跑地去传话。
此时,沈稷也带着大批闻讯赶来的禁卫军赶到。
他看到地上横七竖八的刺客尸体和那名被擒住的太监,又看到被陆昀止抱在怀里、脸色苍白的女儿,龙颜震怒:“给朕彻查!揪出主使,夷其三族!”
“父皇……”沈稚岁虚弱地唤了一声。
“岁岁别怕,没事了,太医马上就到。”沈稷上前,看到女儿无恙,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对陆昀止道,“先去最近的流云阁,朕已让人去传太医和皇后。”
陆昀止略一颔首,抱着沈稚岁,大步朝不远处的宫室走去。
他步履又稳又快,手臂稳稳地托着她,尽量不让她感到颠簸。
沈稚岁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疲惫和后怕。
迷迷糊糊间,她看着陆昀止紧绷的下颌线,恍惚地想。
一年前,她遇到危险的时候,陆昀止是不是也是这样,像天神般降临,将她从险境里拉出来?
所以,她才会……
这个念头刚划过,便沉入意识的深海。
她太累了,惊吓和不适消耗了她太多精力,眼皮渐渐沉重。
……
皇宫深处,另一座宫殿内。
一个穿着明黄色常服的男子,独自坐在一张紫檀木棋枰前,左手执黑,右手执白,与自己悠然对弈。
没一会儿,一名穿着普通内侍服饰的人走进殿内,在离棋盘十步远的地方跪下,道:“主子,那边传来消息,计划失败。昭华公主受了惊吓,但被陆昀止及时救下,并无大碍。我们的人……折了。”
男子听后没有说话,连头都没有抬。
他凝视着棋局,仿佛在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走。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压力无声蔓延。
跪着的人将头埋低,后背渗出冷汗。
良久,执棋的男子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让人无端生出寒意:“知道了。”
他将手中的白玉棋子放在了棋盘上,吩咐道:“下去告诉他,事不过三。若下次再失败……”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殿外,“就让他,提头来见吧。”
“是!”跪着的人浑身一颤,以头触地,不敢多言,迅速躬身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寂静,男子依旧专注地看着棋盘。
棋局纷乱,黑白交错,杀机四伏。
半晌,他低笑一声。
“沈稚岁……”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指尖摩挲着冰冷的玉石棋子,“倒是命大。”
不过,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有的是耐心,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