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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一碗粟米粥,十二年的交情

    萧何出了破庙,脚步很快。

    早晨的雾还没散开,街道两边的杂草上都挂满露珠,一脚踩上去,裤脚便湿了。

    他没走庙门口朝东的路,反而朝着西南走去。

    那串脚印是假的。

    赵正说了,刘邦往西南跑的。

    但萧何根本没看脚印。

    他不需要。

    十二年了,刘邦在沛县混迹的角落他都门清。

    这人看着天不怕地不怕,实际上骨子里是个念旧的。

    他赊账赊遍沛县,但赊的最多最心安理得的,永远是城外三里那家小酒馆。

    酒馆老板是个寡妇,人称王婆,做的一手好狗肉,更关键的是她从不催账。

    刘邦但凡在城里混不下去,跟吕雉吵架或者躲赌债,十有八九就窝在王婆酒馆后头柴房里。

    那地方偏僻,有干草可以睡觉,有剩酒可以喝,是他在沛县最后一个窝。

    萧何路过城门口时停了一下。

    粥摊老婆婆已经支起锅,粟米粥在大锅里翻滚。

    他掏出两枚铜钱买了一罐,老婆婆还细心用瓦罐装好。

    萧何捧着瓦罐继续赶路。

    三里路,他走了不到一刻钟。

    王婆酒馆还没开门,大门紧闭,门板上贴着昨天没撕干净的黄纸。

    萧何没往正门走,直接绕到了后面。

    柴房门虚掩着。

    他还没推开门,一道寒光就从门缝里刺出来。

    夏侯婴。

    短刀横在胸前,刀刃距离萧何喉咙不到三寸。

    夏侯婴蹲在门后,眼睛布满血丝,一看就是守了一夜没合眼。

    看清是萧何之后,夏侯婴的刀放下半分,但没有完全收回。

    “萧主吏,你怎么找到这的?”

    萧何没理他,低头往柴房里看。

    角落干草堆上,刘邦蜷着身子侧躺着,外袍盖在身上当被子,一只脚露在外面鞋都没脱。

    他没睡着。

    萧何推开门走进去,夏侯婴往旁边让了让,但短刀始终攥在手里。

    “你来干什么?”刘邦没有动,背对着萧何,声音发闷。

    “来请你回去的。”萧何回。

    “不回。”

    萧何也没多说,他把包袱放在地上打开,将粟米粥搁在刘邦旁边木墩子上。

    瓦罐还烫手,热气从盖缝里冒出来,粟米甜香在柴房里散开。

    刘邦动了一下鼻子。

    萧何在他旁边草堆上坐下来,跟往常一样。

    十二年了。

    每次刘邦落魄欠债被吕雉赶出家门时,萧何都是这么过来的。

    不劝不骂,就在旁边坐着,等他自己想通。

    柴房里安静了很久。

    外面鸡叫第二遍,天光透过木板缝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亮纹。

    刘邦翻了个身坐起来,头上扎着几根干草。

    他伸手把瓦罐揭开,低头看了一眼粟米粥。

    他拿起罐子喝了一口。

    是老味道。

    刘邦又喝了两口,把罐子搁下,拿袖子擦了擦嘴。

    “萧何。”

    “嗯。”

    “你是聪明人。”刘邦声音很低,“你告诉乃公,这个方士到底值不值得信?”

    虽然刘邦亲眼见过赵正一指便将巨蟒按下,但他心中还是尚且留有疑心。

    萧何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

    这卷帛书他揣了一天一夜,贴身藏着,连睡觉都没松手。

    天元术。

    “季兄,我当了十几年的小吏,自认算学在大秦基层没有几个人能比的过我。”

    萧何声音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

    “但这本书只花了我一个晚上,就把我算了半个月的烂账解开了。”

    他顿了一下。

    “不仅解开了,我还靠它查出前任县令虚报运费的手脚,精确到石。”

    刘邦目光落在帛书上,没有说话。

    “他教给我治国论,什么骨肉魂三合一。”

    萧何把帛书收回怀里。

    “比李斯那帮法家嚼一辈子东西都深刻,我没服过谁,但这人的学问我服。”

    刘邦低着头,手指无意识的捻着草茎。

    “我萧何不信鬼神。”萧何看着他,“但我信这人的本事,他能教会我这些,一定能给你更大的东西。”

    柴房又安静了。

    夏侯婴蹲在门口,眼神在萧何和刘邦之间来回转。

    萧何等了一会儿,开口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让我转告你一句。”

    刘邦抬起头。

    “他在破庙里等你,等到今天日落。”萧何语气很平,“日落之前你不回去他就走了,从此不再踏入沛县半步。”

    这句话落下去,柴房里空气变了。

    刘邦手指停住了,捏着的草茎断成两截。

    他盯着萧何看了好一会儿。

    萧何脸上没有催促,也没有焦急。

    他就是在陈述事实,用平时念赋税条目的口吻。

    但这事实比任何条目都重。

    日落......

    过了日落,这个能一指降伏巨蟒的活神仙,就再也不会出现在沛县了。

    这不是威胁。

    这是截止日期。

    刘邦把罐子里剩下的粥全灌下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草屑,扯掉头发里干草。

    “走吧。”

    夏侯婴猛的站起来。

    “大哥,你真回去?万一他是来者不善......”

    “那又怎样?”

    刘邦咧嘴一笑,那副混不吝表情又回来了。

    “他要是真能一眼看穿乃公底细,那乃公跑到天边也没用,与其跑不如回去跟他赌一把。”

    他迈开腿朝柴房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夏侯婴,脸上扯出一抹痞笑。

    “万一赌赢了呢?”

    夏侯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咬了咬牙,把短刀插回腰间,跟了上去。

    三人出了王婆酒馆后院,朝着城外破庙方向走去。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日落还有几个时辰。

    萧何走在刘邦旁边,余光扫了他一眼。

    这他认识十二年的老朋友,脸上笑嘻嘻跟平常没两样,但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快到破庙门口时,刘邦突然停下了。

    “萧何。”

    “嗯?”

    刘邦没有回头,他看着破庙半塌屋顶,嘴角笑意收了起来。

    “你说那方士在庙里等乃公等到日落。”

    “是。”

    “那他知不知道乃公会回来?”

    萧何想了一下,把赵正临走前说的话原封不动转了过来。

    “他说,你一定会回来,因为你留了脚印。”

    刘邦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但这次笑里面没有痞气。

    “这个方士......”

    刘邦推开破庙门。

    赵正坐在里面,跟早上同个姿势靠在墙上。

    他手里端着水,慢悠悠的喝了一口。

    他连眼皮都没抬。

    刘邦走进去,一屁股坐在了赵正对面的草席上。

    他嘴角重新挂上谈生意表情。

    “道长,乃公想好了。”

    赵正放下水碗,终于抬起了眼。

    “你说的那些赤帝子什么的,信也好不信也罢,乃公给你面子愿意跟你走一趟。”

    刘邦竖起一根手指。

    “但乃公有三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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