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迈出了第一步,他的腿在抖。
每走一步都能听到牙齿打架的声音,但他没有停。
那条赤色巨蟒趴在地上,蛇头被赵正的龙气压在碎石里,金色竖瞳半眯着。
可当刘邦走到距它一丈远时,巨蟒的眼睛猛的睁开了。
那对竖瞳锁定了刘邦,蛇信猛的弹出来在空气中剧烈抖动。
巨蟒的身体开始躁动,鳞片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那颗蛇头从地面上缓缓抬起。
“小心!”
夏侯婴惨叫一声本能朝前冲了一步,被周勃一把拽住。
赵正也没有动,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巨蟒的反应。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巨蟒没有攻击,它抬起的头在空中停顿了一息,那对金色竖瞳猛然收缩变成圆形。
蛇信停止抖动缓缓收回去又吐出来,动作变得轻柔,它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鸣。
那声音完全不同于之前面对赵正时的凶戾,显得沙哑低沉。
赵正在一旁看着,心里明镜似的。
他在走向巨蟒之前,已经提前通过掌心将一丝龙气渡入了刘邦体内,刘邦自己都不知道。
但巨蟒察觉到了,它身上凝聚的赤色气运,和刘邦体内的龙气产生了共鸣。
对这条冷血动物来说,刘邦身上的气息跟刚才压制它的赵正是同一类,本能让它做出了同样的反应,就是臣服。
但在外人眼里,这就是认主。
巨蟒的头一寸一寸朝着刘邦的方向靠过来。
五尺。
三尺。
两尺。
太近了。
刘邦能看清巨蟒每一片鳞甲上的纹路,能感受到蛇信吐出的气息扑在他脸上,带着一股腥味。
巨蟒的头在刘邦面前停住了。
然后它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动作,它把脑袋低了下去,贴在刘邦的脚边,金色竖瞳里的光芒变得柔和。
“天啊!”
张宝山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整个人从赵正身后跳了出去,手指着巨蟒和刘邦,声音都因为激动变了调。
“你们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张宝山朝着夏侯婴和周勃疯狂挥手。
“巨蟒认主了!这就是赤帝子的本命元神!这就是师尊说的证据!”
他转过头对着目瞪口呆的萧何大喊。
“萧主吏你也看到了吧!师尊说的一个字都没错!刘亭长就是赤帝子转世!这条赤蟒就是他被封印的本命元神啊!”
张宝山的嗓门大的整个谷地都在回响。
夏侯婴坐在地上嘴巴张着,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他的脑子已经一片空白。
周勃手里的短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整个人僵在原地看着刘邦。
萧何站在后面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他觉得这不合理,但眼睛看到的却是事实。
然而出乎所有人预料。
刘邦没有跪下。
他站在巨蟒面前,浑身的汗已经把衣服湿透了,后背的麻布贴在皮肤上,肩胛骨的轮廓在剧烈颤抖。
他的嘴唇在发白,牙关咬的咯吱响,但他就是没跪。
他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脚边的巨蟒,看了很久,久到张宝山的嗓子都喊哑了,谷地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然后刘邦转过身。
他没有看张宝山和萧何,也没有看夏侯婴和周勃。
他看着赵正。
“道长。”
刘邦的声音沙哑。
“俺问你一句实话。”
赵正微微挑眉。
刘邦的眼睛红了,但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往外涌。
“你说俺是赤帝子,好,就算是真的。”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
“可赤帝子又怎样?”
这话一出口,张宝山的表情僵住了。
“俺要是真是天上大神的儿子,为什么一辈子窝在沛县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刘邦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压抑太久。
“为什么连顿酒钱都要赊账?为什么俺婆娘天天骂俺是个废物?”
他一步步朝赵正走过来,脚下踩着碎石,每一步都踩的很重。
“是上天把俺贬下来受苦的,还是……”
刘邦停在赵正面前,直直盯着他。
“上天压根就不管俺的死活?”
整个谷地静的只剩下风声。
这个问题太刁钻了。
它不是在怀疑赵正的法术,巨蟒认主就在眼前,他没法否认,它也不是在质疑赤帝子的身份,他身上的黑痣和赤蛇梦他比谁都清楚。
他质疑的是命运本身。
凭什么?
凭什么俺是神仙的儿子,却活的连条狗都不如?
这不是刘邦在耍无赖,这是一个在底层挣扎了四十年的人,对着老天爷的追问。
张宝山张了张嘴想说话,被赵正抬手制止了。
赵正看着刘邦,他看到了刘邦眼底的不甘,那是一种被生活折磨了四十年,却始终不肯认输的眼神。
赵正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的很清楚。
“因为你还没准备好。”
刘邦一愣。
“人不经历磨练,就成不了大器。”
赵正看着他。
“赤帝子若不经历凡间苦难,如何能理解万民之苦?如何能担的起将来要扛的重担?”
赵正往前走了一步,和刘邦面对面。
“你受的每一份罪,吃的每一顿白食,挨的每一句骂,都是上天在磨练你。”
刘邦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你以为上天不管你?”
赵正的声音沉了下去。
“不,上天一直在看着你。”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
“否则……今天本座为什么会站在你面前?”
这句话说到了刘邦的心坎上。
谷地里安静了很久。
刘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表情在变化,从不甘到震动,再到茫然,最后变得很复杂。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跪下。
他只是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赤色巨蟒,又看了看赵正。
然后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重新挂了回去。
“道长,俺饿了。”
赵正嘴角微动。
“下山,吃饭。”
一行人沿着来路往山下走。
刘邦走在队伍中间一路上话很少,夏侯婴凑过来想搭话,被他摆手挡了回去。
赵正走在最前面无声开启望气术。
他注意到刘邦头顶的紫金色蛟龙虚影比进山前躁动了许多,翻滚幅度更大,但还是没有彻底醒来。
差一把火。
赵正收起望气术,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回到沛县城外天色已经擦黑,赵正让张宝山去找了一处破庙当落脚点,庙里的泥菩萨缺了半个脑袋,到处是灰尘。
张宝山找来柴火生了堆篝火,又从包袱里翻出干粮分给众人。
刘邦接过干粮啃了两口,靠在墙角闭上了眼,夏侯婴挨着他坐着,周勃守在庙门口。
萧何走到赵正身边压低声音。
“先生,刘季他……信了吗?”
赵正看了一眼靠在墙角假装睡觉的刘邦,嘴角微微上扬。
“信了七八成。”
“那剩下的两成呢?”
赵正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但望气术一直开着。
夜深了,篝火烧的噼啪响,张宝山和萧何陆续睡下,周勃靠在门框上打盹,呼噜声震天。
凌晨丑时。
赵正感觉到了两股气运正在悄悄移动,一股紫金色,一股赤色,是刘邦和夏侯婴。
两个人的气运从庙里开始缓慢挪动,无声无息的往庙后方滑去。
赵正在黑暗中睁开了眼,他没有动,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有意思。”
他轻声吐出三个字,目光穿过破庙的墙壁,看着两团气运翻过矮墙朝着西南方向迅速远去。
而庙门口的泥地上,一串朝东走的脚印很清楚。
声东击西。
赵正低笑了一声,伸手推了推身旁的萧何。
萧何是浅眠的人,被一碰就醒了,他睁开眼看到赵正的表情,又看了一眼刘邦的铺位,草铺上鼓鼓囊囊有个人形,但那只是卷起来的被褥。
萧何脸色一变猛的就要起身。
赵正按住他的肩膀。
“别急。”
“他不是跑了,他是在考本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