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出了沛县城门,沿着官道朝东南方向走。
刘邦被夹在队伍中间,嘴巴没停过,嘻嘻哈哈跟赵正搭话,看起来十分熟络。
但他走出城门不到五十步,突然一拍脑门。
“哎哟,酒葫芦忘在酒肆里了。”
刘邦回头朝城门口张望,满脸肉疼表情。
赵正脚步不停。
“一个破葫芦,回头再买。”
“那可不行,那是俺婆娘送的。”
刘邦笑了两声朝身后吆喝。
“夏侯婴你腿快,跑回去跟酒肆老板娘说一声,让她帮俺收着,回头让吕雉去取。”
他顿了一下。
“就说乃公去芒砀山那边办点事,让她别担心。”
夏侯婴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赵正嘴角微动。
酒葫芦是假,给家里报信是真。
这是留后手,怕有去无回。
这人心思比他那张痞赖面孔精细多了。
没过多久夏侯婴追了上来归队。
一行六人沿着乡间土路往芒砀山方向走。
太阳挂在头顶,两旁都是收过粟米荒地,偶尔能看见几个弯腰刨地农人。
刘邦叼着根草棍落后半步,凑到赵正身旁,搭上了赵正肩膀。
“道长,乃公这人有个毛病,交朋友之前先摸个底。”
“你别介意啊,俺就是好奇。”
“你在哪座山修行啊?”
赵正把他搭在肩上手拨开,淡淡的回:“之前不是说过了,云游。”
“没有固定山头?”
赵正没回。
刘邦懂了。
接着眼珠子一转换了个角度,“那您师承何门何派,总有个祖师爷吧?”
“天地为师,大道为宗。”
刘邦咂了咂嘴,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
他沉默了大约十步路距离,忽然又问了一句。
“那道长来沛县之前,是打哪儿过来?”
赵正瞥了他一眼。
三个问题一个问根基,一个问背景,一个问行踪。
看似闲聊,都在交叉验证他身份。
赵正不恼,反而有些欣赏。
换成樊哙,一记神力下去就跪了。
换成萧何,一本天元术就把脑子打通了。
但刘邦这种人,你越表现高深莫测,他越要把你摸个透。
赵正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了一句。
“本座来沛县之前,刚从咸阳出来。”
“咸阳?”
刘邦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帝都,天底下权力中心。
一个云游方士张嘴就说从咸阳出来,这可不是随便能吹牛。
再加上刚刚赵正说去咸阳潜伏在祖龙身边……
刘邦笑了笑没再追问。
但他落后了两步,用肩膀碰了一下身旁夏侯婴。
两人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对视。
但赵正开着望气术清清楚楚看到,夏侯婴步伐在接到刘邦那一下示意之后开始不着痕迹减慢。
一步,两步,三步。
夏侯婴渐渐落到了队伍最末尾。
他视线在赵正和张宝山背影上来回扫动,同时频繁回头看向来路,估算距离。
这是在观察退路,同时判断赵正身边的人有没有威胁。
赵正收回望气术,嘴角微勾。
高,真高。
在座各位都是老江湖啊。
一行人走了大约两刻钟,路过一处驿站。
赵正在驿站水井旁停下来,从井里打了一桶水,他舀了一碗递给刘邦,自己也喝了一碗。
张宝山接过水桶给周勃和萧何倒水。
赵正喝完水把碗放在井沿上,随口说了一句。
“后面那位兄弟。”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赵正没有回头,端着碗,目光看着远处田野。
“左肩旧伤没好利索,走路左臂不敢大幅摆动。”
赵正将碗放下,语气随意。
“应该是被马踢伤。”
“至少三年了吧?”
队伍最后面,夏侯婴脚步钉死在原地。
他脸上血色瞬间消退。
三年前马房里那匹惊马踢在他左肩上,当场就听到骨头碎裂声音。
他疼极了差点昏过去但硬是咬着牙没吭声。
因为如果让上面知道他被马踢伤了,他连饭碗都保不住。
他忍了三年,绷了三年,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他走路甚至刻意控制左臂幅度,让自己看起来和常人无异。
可这个方士只是在前面走了两刻钟,一眼都没往后看过,就把他底子全掀了。
夏侯婴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前面刘邦听到这句话回过头看了夏侯婴一眼。
夏侯婴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刘邦嘴角笑容消失。
一息,两息。
然后他又把笑容堆了回来,甚至比刚才更灿烂。
“道长好眼力!”
刘邦一拍大腿笑着走到赵正身边。
“俺就说嘛您不是一般人。”
“来来来咱们继续走,芒砀山还远不远?”
他嘴角在笑,但赵正看得见。
他眼底多了一层寒意。
赵正转过身继续朝前走。
他没有揭穿刘邦刚才小动作,也没有戳破夏侯婴任务。
他就随便扔了一句话,轻描淡写把所有暗中试探化解于无形。
你想摸我底,我偏偏让你先看清。
自己身边人在我面前有多透明。
这就是赵正回应。
刘邦跟在赵正身后,继续闲扯着一些小事。
但他问那些试探性问题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不问了。
不是因为他信了,而是因为他意识到。
面前这个年轻方士,根本不是他能用几个问题套出底细。
问越多,暴露越多人反而是他自己。
队伍继续前行。
太阳偏西。
一座被薄雾笼罩山脉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山通体墨绿,山腰以上被瘴气缠绕,远远看去不断翻滚升腾。
几只乌鸦从山头飞过,叫声凄厉。
沛县百姓管这地方叫鬼门关。
传言山里盘踞着一条大蟒蛇,进去猎人十个里面九个回不来。
张宝山缩了缩脖子,凑到赵正耳边。
“师尊,这山看着不太对劲啊。”
赵正心念一动,望气术无声开启。
眼前瞬间变了。
那座芒砀山深处,一团赤色气运正在缓慢蠕动,透着红光。
那气运不算庞大,但浓度极高,带着一股凶戾。
赵正在心里计算。
这条蟒蛇本身体型只比寻常巨蛇大上一些。
三丈长,腿粗。
在后世顶多是个稀有的野生动物。
但放在这个时代,一条三丈长的蟒蛇,足以让这些人吓得魂飞魄散。
真正有价值是这条蛇盘踞在地热温洞里,常年吸纳地气,身上自然聚拢了一团气运。
不是神话造出来,是天地灵气自然凝聚。
这东西对赵正来说就是天赐道具。
他不需要蛇有多大,他需要是一场表演。
赵正收起望气术,脚步没停。
“走快点,天黑之前得进山。”
刘邦回头看了一眼芒砀山轮廓,喉结动了一下。
“道长,乃公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刘邦干笑两声,声音极低。
“这山里那条大长虫,据说能把活人整个吞下去。”
他舔了舔嘴唇。
“您该不会是打算让乃公去跟那玩意儿打一架吧?”
赵正头也不回,丢下一句让刘邦头皮发麻的话。
“打什么架。”
“本座是带你去认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