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他知道自己输了。
这位帝王为了那虚无的十二年阳寿,开始了他人生最大的一场豪赌,赌注是整个大秦帝国。
章台殿外,赵高躬身退下。
他转过身,走出大殿的阴影,站在殿前广场的台阶上,那常年躬着的背,缓缓挺直了。
他手里攥着调动帝国资源的令牌,上面的龙纹硌得他手掌发疼。
咸阳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迎着光,脸上一贯的谦卑表情,寸寸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癫狂的笑容。
他对着候在一旁的罗网密探,用亢奋的语调,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传令给少府、内府、将作监!”
“三日之内,集齐仙师需要的东西!”
“任何官署,任何人,胆敢有半点延误……”
他顿了顿,尖锐的嗓音在广场上盘旋。
“斩!”
同一时间,丞相府内。
气氛很压抑。
李斯召集了十几名法家的门生,他们都是朝堂上重要的御史、廷尉。
“各位,都看到了吧。”
李斯的声音很冷,他将一份密报拍在桌上。
“这个人,已经不是寻常的妖人了。”
“他那套骨肉魂的理论,是在动摇我们法家的根本!”
一个老御史非常痛心。
“丞相,此人妖言惑众,为什么陛下竟然会听信他!”
“因为陛下病了。”李斯说。
“病得越重,就越需要虚无缥缈的希望。而这个玄阳子,恰好就给了陛下最想要的那个希望。”
他环视众人,他的眼神让每个人都心头一凛。
“我们不能指望陛下一时清醒了。要除掉这个妖人,只能靠我们自己。”
李斯站起身,下达了两道命令。
“第一,立刻发动我们所有的人,在咸阳的士人圈子和坊市间,散布消息。”
他手指敲着桌案。
“就说,妖人玄阳子蛊惑君心,要用逆天的方法,这么做必然会耗空国库,引来天神震怒,降下更大的灾祸!”
“第二。”他的视线转向一名主管监察的御史。
“你,带上御史台所有的人,给我死死盯住赵高,盯住这次布阵所耗费的每一粒米,每一枚铜钱!”
“只要他有任何一点流程不合规矩,任何一笔账目对不上,立刻上奏弹劾!”
“我要让这个所谓的七星续命大阵,让他自己垮台!”
咸阳宫深处,武帐殿。
嬴政召见了上将军王贲和禁军统领蒙毅。
“神罚退敌,你们怎么看?”嬴政的声音很疲惫。
王贲没有犹豫,抱拳出列。
“陛下,臣不懂什么神罚,但臣看过一线天的战报。”
“大雾起于清晨,山崩恰好堵住谷口,再加上能引燃湿木的硫磺火油。天时、地利、战法,这三样都被那个玄阳子算到了极致。”
蒙毅也上前一步,补充道。
“臣以为,不管这个人是不是仙人,他预测天时、利用地利的能力,用在我大秦的军队上,价值……无可估量。”
“请陛下,务必深究此法!”军方的态度很明确。
他们不关心鬼神,他们只关心这种兵法,能不能为我所用。
赵正被安置进了咸阳宫内一处叫甘泉宫的独立宫殿。
这里曾是前朝妃子的居所,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但现在,这里却成了一座华丽的囚笼。
宫殿的四角,都站着禁军甲士。
屋顶的飞檐上,假山的花丛后,都有罗网密探。
一只麻雀飞进院子,都会有三双眼睛同时锁定它。
赵正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他只是在宫殿里转了一圈,就叫赵高过来了。
“此地凡俗之气太重,恐怕会干扰贫道与天神沟通。”
赵高立刻躬身。
“不知仙师有何吩咐?”
赵正递过去一张清单。
“贫道需要在宫内布下一座静心凝神阵,来保证三日后布阵不受外界干扰。”
赵高接过清单,上面写的都是些常见的玉石、朱砂、还有几样特殊的矿石。
他心里冷笑一声。
果然是故弄玄虚的把戏。
他脸上却堆满了恭敬。
“仙师放心,这些俗物,半个时辰内,奴婢就给您备齐!”
布阵的材料,开始从帝国的四面八方,运入咸阳。
一车车贴着封条的硝石和硫磺,在禁军的押运下,从武库中提出,堆放在章台殿外的广场上。
那刺鼻的味道,让路过的百官都捂住了鼻子,脸上全是恐慌和非议。
从西山运来的七块巨型磁石,因为能吸附铁器,更是引来了无数百姓的围观。
民众们跪在道路两旁,对着那几块石头叩拜,称其为天外神石。
整个咸阳城,都笼罩在一股狂热又不安的气氛里。
第二天,赵高借着检查材料的名义,亲自带着几个心腹,抬着一箱向阳之木进入了甘泉宫。
“仙师,您要的泰山向阳木,奴婢给您送来了。”
赵高脸上带着谦卑的笑。
他手下的几个小太监,在搬运木材的时候,手指不经意间在木材的根部抹了一下。
一种用西域奇花炼制的油膏,无色无味,悄无声息的渗入了木材的纹理。
此油膏遇热后,会缓慢散发一种能让人产生幻觉的香气。
赵高相信,没有任何一个凡人,能抵挡这种攻击。
他要让这个玄阳子,在最关键的时刻,自己变成一个疯子。
然而,当他们抬着木材,即将踏入甘泉宫大门时,赵正却伸手拦住了他们。
“等等。”
赵高心里咯噔一下。
只见赵正不知何时,已在宫殿门口,用几十块玉石和朱砂,摆下了一个小阵法。
“布阵的材料,是通灵神物,需要沐浴仙气,洗去凡尘浊气,才可以使用。”
赵正说着,掐了个指诀,对着小阵法轻轻一点。
嗡。
一阵肉眼看不见的波动,以阵法为中心,扩散开来。
赵高的心腹抬着第一根木材,小心翼翼的迈过了无形的门槛。
就在木材进入阵法范围的瞬间。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根木头的根部,竟然毫无征兆的,蒸腾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黑气。
那黑气在空中扭曲了一下,又迅速消散。
赵高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赵正当着他和所有禁军的面,指着一闪而逝的黑气,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平静的陈述了一个事实。
“木中有魔气潜藏。”
“这不是祥兆。”
赵高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死死盯着那根木头,又看了看赵正平静的脸,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