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稚嫩的童声在死寂的夜里响起。
“姐姐,你是在看星星吗?”
惊鲵伏在屋顶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她缓缓转过头。
下面黑暗的巷子里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仰着脸看着她。
是白天在工地上玩闹的野孩子。
惊鲵的心跳没有乱,她压下了心底的杀机。
她没有回答,只是调整姿势,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看星星的杂役。
男孩没有得到回答也不气馁,自顾自的说。
“道长说了,看星星要找亮的时候看,现在月亮都躲起来了,是看不到的。”
他说完就蹦蹦跳跳的跑开了。
一切似乎只是个巧合,但惊鲵知道不是。
这个工地已经被布控了,而她就是目标。
她放弃了今晚的行动,借着阴影悄悄离开了工地。
回到藏身的破屋,惊鲵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那个叫玄阳子的男人,比她想象的更可怕。
他甚至不用亲自出面,只用几个孩子就破了她的潜入,这种掌控力让她感到寒意。
不行,不能再等了。
拖的越久,处境就越危险,她必须用最直接激烈的方式逼他露出破绽。
惊鲵从怀里取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灰白色的磷粉。
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燃起难以扑灭的大火。
既然毒杀不行,那就烧掉他的一切。
她重新规划了路线,确定了粮仓守卫换班的间隙和巡逻队伍的所有死角,时间定在子时。
龙王观的静室里,赵正盘腿坐着。
入夜之后,那股被监视的感觉变得极为强烈。
趋吉避凶的能力在他的神识里疯狂示警,杀机已至。
敌人今晚必定会行动,而且是致命一击。
张宝山在门外焦急的踱步,他已经听说了白天官道上的事,又看到师父整晚都在静坐,心里七上八下。
“师父,要不要加派人手,把守卫……”
“不必。”
赵正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很平静。
“让他们都去睡吧,和平时一样,不要有任何变动。”
张宝山愣住了。
“可是师父,万一……”
“没有万一。”
屋门开了,赵正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淡然。
他看着张宝山吩咐道。
“我要去静室后面的山神台与山神沟通,彻夜不归。”
“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得去打扰。”
张宝山看着师父深邃的眼,心里的不安渐渐平复。
师父一定又算到了什么。
“弟子遵命!”
他躬身行礼,转身去传达命令。
子时,月黑风高,一个黑影悄无声息的掠过龙王观的院墙。
惊鲵的动作没有带起风声。
她避开了所有明哨暗哨,连墙角打盹的几条野狗都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
她轻轻落在了粮仓的屋顶。
下面,四个道童正围着一堆篝火打哈欠,换班的间隙到了。
惊鲵从怀中取出那包磷粉,手指捻开油布的一角。
她只需要把粉末撒下去再用火折子引燃。
这座粮仓,连同里面足够上万灾民吃一个月的粮食,就会在顷刻间化为灰烬。
万民的信仰,也会在这场大火中被烧出裂痕。
她的手指已经扣住了火折子,就在她准备撒出磷粉的瞬间。
一个平静的声音毫无征兆的在她身后响起。
“阁下远道而来,不拜龙王,却拜火神,是何道理?”
惊鲵瞬间全身汗毛倒竖。
她猛然回头。
一个穿着黑袍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三步外。
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庞,一脸平静。
是赵正。
惊鲵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怎么可能!
她竟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的靠近。
以她的感知,就算是罗网最顶尖的天字杀手,也不可能在三步之内不被她发现。
赵正开启了望气术。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他终于看清了。
这个女人头顶的气运被一种秘法死死压制着,看起来和普通人一样。
但在那层伪装下,一股几乎凝成实质的赤色气流正在疯狂冲撞。
那是杀人无数的兵煞之气,是亡魂怨力凝聚的血色业火。
赵正没有动手,他甚至连一丝敌意都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看着惊鲵,轻轻的叹了口气。
“贫道昨夜得山神托梦,言有域外天魔,欲毁我万民口粮,特来此等候。”
“未曾想,天魔竟是这般模样。”
他直接把这场刺杀,定义成了一场早已被预言的神话事件。
惊鲵握着磷粉的手在袖中收紧,她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暴露了。
但她没有慌乱。
罗网的杀手任务失败的下一步,就是用自己的命去换取更大的价值。
她看着赵正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诡异而决绝。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逃跑,猛的把手中的磷粉洒向天空。
然后,她用一种尖锐又带着浓重燕地口音的语调,对着下面被惊动的道童和信徒歇斯底里的喊道。
“赵正!你果然是妖人!”
“能通鬼神,必为我六国复兴之大敌!”
她瞬间把自己的身份从一个刺客,转变成一个为六国复兴诛杀妖人的义士。
喊完这句话,惊鲵毫不犹豫的反手拔出腰间的短剑,朝着自己脖子抹去。
她要用自己的血,让这盆脏水泼的更彻底。
然而,她的剑停在了半空。
赵正的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看起来不强壮,却稳如山岳让她动弹不得。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她的身边。
“贫道说了,你是天魔。”
赵正看着她摇了摇头。
“天魔,又怎么会死在凡人的兵器之下呢?”
他抓着惊鲵的手轻轻一捏。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惊鲵闷哼一声,手中的短剑脱手掉落在屋顶。
剧痛从手腕处传来,但更让她恐惧的是对方那句话。
天魔,不会死。
这个男人,他不准备杀了自己。
他想做什么?
下面,闻声赶来的张宝山和数十名道童已经将粮仓团团围住。
他们举着火把,看着屋顶对峙的两人,脸上满是愤怒和惊恐。
“保护师父!”
“抓住那个邪魔!”
一个角落里,一个穿杂役衣服的汉子蹲在阴影里。
他不是道童也不是信徒,他是县令李严安插进来的探子。
他手里拿着竹简和刻刀,借着火光飞快记录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竹简上,能看清几个字,六国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