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武院的年度考核,是整个江南城入秋以来最大的事。
公告栏前从清晨就围满了人。那面乌木公告栏立在演武场边上,高约丈许,宽约两丈,平时冷冷清清,只有寥寥几个人路过时瞥一眼。但今天不一样。天还没亮透,公告栏前就挤满了学员,有人踮着脚尖,有人伸长脖子,有人踩着同伴的肩膀往里面看。
考核名单贴出来了。
榜首那个名字用金粉写成,在晨光中闪闪发亮,旁边还特意画了一只展翅的冰凤图腾。那图腾画得很精细,每一根羽毛都纤毫毕现,凤眼处点了一颗红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姜柳青青。灵君级。冰系凤凰。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三块巨石砸进了湖面,激起的水花溅到了每个人的脸上。有人惊叹,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但没有人不服。灵君级的觉醒者,在整个江南武院的历史上,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姜柳青青的名字下面,是一长串灵官级、灵兵级的名字。越往下,字越小,纸张越普通,光芒越暗淡。灵官级的名字用黑墨写成,工工整整,一笔一画。灵兵级的名字用灰墨写成,字迹潦草,像是写的人懒得用力。
顾星辰的名字在最底下。
不是在名单的最底下,而是在公告栏的最底下。贴在角落里,靠近地面,上面还盖着一层被人踩过的泥印。纸是普通的白纸,字是普通的黑字,连墨迹都淡得像是写的人懒得蘸墨。
“顾星辰——觉醒失败·无等级。”
短短一行字,连多余的说明都没有。没有召唤兽的种类,没有等级标注,甚至连“灵兵”两个字都写不上去,只有冷冰冰的四个字:觉醒失败。
有人蹲下来,看着那行字,啧啧摇头。有人伸脚踢了一下公告栏的木板,把那行字上的泥印又蹭掉了一点。有人把嘴凑到同伴耳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听说他被分到最低的考核组了。和那些连灵兵都不是的废物一组。”
“废物配废物,绝配。”
笑声在公告栏前炸开。
武院的议事厅里,导师们也在开会。
长桌上摊着考核安排表,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分组。院长坐在主位,白发苍苍,面容严肃,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的目光在安排表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最低考核组的那一栏。
“顾星辰。”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符号。
“觉醒失败者。”坐在他右手边的导师补充道,“按规矩,分到最低组。”
院长没有说话。他把安排表合上,放在桌上。茶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端起来抿了一口。
“就这样吧。”他说。
演武场上,姜柳青青正在练习。
她穿着一身冰蓝色的练功服,头发用一根白色的发带束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冰凤虚影在她头顶盘旋,双翼展开,遮蔽了半边天空。寒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擂台表面结了一层薄冰,连站在十丈之外的学员都忍不住裹紧了衣服。
她出拳。拳风带着冰晶,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蓝色的弧线。弧线的尽头,一块三尺厚的试炼石被冰封,然后碎裂,碎成满地冰屑。
她收拳。冰凤虚影在她头顶盘旋一圈,仰天长鸣,声震九霄。那鸣叫声清越嘹亮,仿佛来自上古洪荒,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没有人敢靠近她。不是不想,是不敢。灵君级的威压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压在每个人的心口上。靠近她的人不自觉地后退,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本能的敬畏——就像飞蛾不敢靠近火焰,就像落叶不敢逆风而行。
她站在擂台中央,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那些目光里有敬畏,有羡慕,有嫉妒。她习惯了。从小就是如此。
但她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她转身走下擂台,步伐从容,冰凤虚影在她身后缓缓消散。
演武场的另一边,赵无极也在练习。
他的金瞳虎趴在他脚边,体型比成年公牛还大,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虎目圆睁,瞳孔竖起,獠牙外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低沉的咆哮。
赵无极一拳打在试炼石上,试炼石裂开一条缝。金瞳虎一声咆哮,裂缝又扩大了一倍。
“不错。”赵无极拍了拍金瞳虎的脑袋。金瞳虎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
他抬头,目光穿过演武场,落在公告栏的方向。那里围满了人,最底下的那行字他看不到,但他知道那行字写了什么。
“顾星辰。”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翘。不是嘲讽,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偏院里,顾星辰在教小猴子识字。
他把树枝削成笔,在地上写了几个大字。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像用尺子量过。
“天。”他指着第一个字。
小猴子蹲在地上,歪着头看了半天。“天。”它念出来了,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奶声奶气。
“地。”顾星辰指着第二个字。
小猴子又看了半天。“地。”
“人。”
“人。”
顾星辰又写了几个字。小猴子跟着念,念得磕磕巴巴,但每一个都念对了。
然后顾星辰写了“齐天大圣”四个字。
小猴子不念了。它蹲在地上,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阳光从屋顶的洞里照进来,落在那四个字上,笔画清晰,每一笔都很重。
“齐天大圣。”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顾星辰没有问它为什么不念。他只是把树枝递过去,让小猴子自己写。
小猴子接过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歪歪扭扭,缺笔少画,但顾星辰认出来了。
“猴。”
它只写了一个“猴”字。然后它把树枝一扔,跳到他肩上,蹲下来,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俺老孙不学了。”它的声音闷闷的,“太难了。”
顾星辰没有揭穿它。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
晨光涌进来。偏院外面是武院的主路,有人在走,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谈论考核,有人在谈论姜柳青青,有人在谈论赵无极的金瞳虎。没有人谈论他。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们的脸上有紧张,有兴奋,有期待。他们都在为考核做准备,都在想着怎么在考核中拿到好名次,怎么分到更多的资源,怎么走得更远。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到门槛旁边的石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很小,叠成四折,被石头压着,只露出一角。纸是普通的宣纸,颜色微黄,边角裁得很整齐。如果不是晨光正好照在那个角上,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弯腰,捡起石头,抽出纸条。
纸条展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药香飘进鼻腔。不是那种浓烈的、刺鼻的药味,而是一种清幽的、淡雅的、像草药被晒干之后散发出来的自然香气。那香气很轻,像一只手在轻轻拂过他的鼻尖。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秀,笔画纤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在怕写错了什么。
“小心赵无极,他的金瞳虎有古怪。”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这一行字,清清秀秀,安安静静地躺在纸条中央。
小猴子从他肩上探出头来,鼻子凑近纸条,闻了闻。然后它打了个喷嚏。那个喷嚏很大,把纸条从顾星辰手里吹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飘飘扬扬地落在地上。
“什么东西?”小猴子揉着鼻子,声音闷闷的,“好冲。”
顾星辰弯腰把纸条捡起来。他看了看上面的字迹,又闻了闻那股淡淡的药香。
“药。”他说。
小猴子又凑过来闻了一下,然后又打了个喷嚏。这次它学乖了,把脑袋缩回去,只用眼睛看。
“谁写的?”它问。
顾星辰没有回答。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收进袖子里。那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不扔掉?”小猴子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
“不扔。”
小猴子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俺老孙闻出来了。那上面有狐狸的味道。”
顾星辰没有理它。他转身走回屋里,在石床上坐下来。阳光从屋顶的洞里照进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袖口。那张纸条就在袖子里,贴着皮肤,微微发凉。
小猴子跳到他肩上,蹲下来,把脑袋凑到他耳边。
“俺老孙说过的。”它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那姑娘——”
“闭嘴。”
小猴子闭嘴了。但它没有把脑袋缩回去,而是靠在他肩上,尾巴卷成一个圈,在背后轻轻晃着。
偏院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阳光在移动,从屋顶的洞里照进来,从桌角滑到地上,从地上爬到墙上。
顾星辰坐在石床上,手指伸进袖子里,触到那张纸条。纸很薄,很软,叠成四折。他没有再拿出来看,但他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小心赵无极。他的金瞳虎有古怪。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赵无极的样子——高大的身材,张扬的笑容,金瞳虎趴在他脚边,虎目圆睁,瞳孔竖起。那只老虎确实有些古怪。不是实力上的古怪,而是气质上的。它太安静了,太听话了,太像一只被驯服的猫。
一只灵官级的金瞳虎,不该这么安静。
他睁开眼。阳光从屋顶的洞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伸出手,挡了一下阳光,光线从指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小猴子在他肩上打了个哈欠。
“考核什么时候开始?”
“三天后。”
“那俺老孙还能吃三天桃子。”
顾星辰没有说话。他从暗格里抽出那本没看完的古籍,翻开。月光——不,现在是阳光了。阳光照在书页上,字迹清晰可见。
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袖子里,那张纸条安安静静地躺着。药香在布料间缓缓扩散,越来越淡,但一直没有散去。
远处,公告栏前的人潮终于散了。有人欢喜,有人愁。榜首那个用金粉写成的名字还在发光,榜尾那行被泥印盖住的名字还是没人看。
演武场上,姜柳青青已经走了。冰凤的威压消散了,擂台上的冰层也开始融化,化成水,顺着石板的缝隙流下去,渗进土里。
赵无极还在练拳。一拳一拳,虎虎生风。金瞳虎趴在他脚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金色的雕像。
偏院里,顾星辰翻过又一页。
小猴子已经睡着了。尾巴卷成一个圈,把脑袋埋进爪子里。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铠甲纹路若隐若现。
他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袖子里,纸条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