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那个夜晚,顾星辰第一次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顶绣着金线的帷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耳边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手忙脚乱地跑来跑去。他躺在一张宽大到离谱的床上,身上盖着蚕丝被,枕边放着暖玉枕。
这是顾家。
江南城最富庶的家族之一,坐拥半条灵脉,名下商铺遍布三城。而他是这座宅邸唯一的主人——顾家独子,顾星辰。
他花了好几天才搞清楚自己的处境。
穿越了。从现代世界的一名普通大学生,变成了这个异世界的豪门少爷。有花不完的灵石,住不完的宅院,使唤不完的仆人。
他以为自己拿的是主角剧本。
然后他找到了原主的日记。
那本日记用上好的宣纸装订,封面是烫金的,里面的字迹却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写上去的。
第一页:“今日又见姜小姐,她穿了一身白裙,像天上的仙子。我给她送了一株百年灵芝,她笑了一下。她对我笑了。”
第二十三页:“姜小姐说想要一枚冰系灵符,我花了两万灵石买来了。她收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能记一辈子。”
第五十七页:“今天被姜小姐当众骂了,她说我的礼物配不上她。我连夜又去买了一件更好的。她不骂我了,她对我笑了。”
第一百零三页:“只要她高兴,我什么都可以给她。”
第一百四十四页:“今天她又没看我。没关系,明天继续。”
日记越往后,字迹越潦草。有些页面上有水渍,把墨迹晕开了一团一团的。有些页面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毛边。还有一些页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同一个名字——
姜柳。姜柳。姜柳。姜柳。姜柳。
像诅咒,又像祈祷。
顾星辰合上日记,沉默了很久。
他走出房门,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座宅邸。
顾家很大。九进九出的院落,雕梁画栋的回廊,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处处透着富贵气象。正厅里摆着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字画,博古架上陈列着各种珍玩。
但这座宅邸是空的。
不是没有人。仆人们来来往往,管家们忙忙碌碌,厨子在灶房里煎炒烹炸,花匠在园子里修剪枝叶。人很多,脚步声很杂,说话声很乱。
可这座宅邸是空的。
因为没有人说话的时候,这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因为正厅里那些紫檀木的桌椅,三年间只有一个人坐过。因为墙上那些字画,从来没有人欣赏过。
原主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所有的灵石和心血,都送给了一个人。
而那个人,从来没有踏进过这座宅邸的大门。
姜柳。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原主的每一寸记忆里。
顾星辰从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中,一点一点拼凑出了这三年的全貌。
原主第一次见姜柳,是在三年前的春日宴上。她站在桃花树下,白裙如雪,冰凤血脉的灵力在她周身流转,连花瓣都不敢落在她肩上。
原主看呆了。
从那以后,他就像飞蛾扑火一样扑了上去。
灵石,送。法宝,送。灵药,送。
姜柳来者不拒。她收下每一份礼物时都漫不经心,像接过一杯水,一块石头,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有时候她会笑一下,那笑容淡得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
但就那一瞬间,原主就觉得值了。
他送得更多了。百年灵芝,千年何首乌,万年温玉……顾家的家底被他一点一点搬空,换成了姜柳储物袋里堆积如山的宝物。
而姜柳,从未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当众羞辱是家常便饭。
“就这点东西?也配拿出来?”
“顾少爷,你是不是觉得我姜柳很好打发?”
“这些东西,连我家下人都看不上。”
每一次,原主都低着头,红着脸,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他从不反驳,从不生气,甚至从不在心里怨恨。
他只是回去,再找更好的东西。
终于,他找到了。
冰晶雪莲。
那是整个江南城能找到的最珍贵的冰系灵果,价值一座城池。据说服下之后,能让冰系修炼者的天赋提升一个台阶。
原主卖了顾家最后三间商铺,卖了祖传的一件灵器,卖了母亲留下的一枚玉佩。他把所有能卖的都卖了,凑够了钱,买下了那枚冰晶雪莲。
他捧着那枚雪莲去找姜柳的时候,手在发抖。
雪莲通体晶莹,花瓣上凝结着细密的冰霜,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这是他最后的筹码,是他用整个顾家换来的最后一点希望。
姜柳接过雪莲,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松开了手。
雪莲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晶莹的花瓣碎成了无数片,冰霜化成了水,渗进了泥土里。
姜柳抬起脚,踩了上去。
一下,两下,三下。
花瓣碾成了粉末,冰晶碎成了渣滓,价值一座城池的灵果,变成了一摊泥。
“就这?”她抬起头,看着原主,嘴角带着笑,“我还以为你能拿出什么好东西呢。”
原主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
他的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他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然后——
倒了下去。
像一座被掏空了地基的房子,轰然倒塌。
姜柳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眨了一下眼皮。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白裙在风中飘动,步伐从容,和来时一模一样。
身后,原主倒在冰冷的地上,手里还攥着雪莲的包装盒。
包装盒是空的。
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顾星辰就是在那一刻醒来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顾家宅邸的天花板。雕花的横梁,绘彩的藻井,一盏快要燃尽的灯挂在头顶,火苗在风中摇摇晃晃。
他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这是哪?我是谁?发生了什么?
记忆像碎片一样涌进来,一片一片地拼合。现代世界的记忆,原主的记忆,交叠在一起,混乱得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线。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理清楚。
他坐起身,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瘦,苍白,骨节分明,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他下了床,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清秀,但憔悴。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二十岁不到的年纪,看起来却像三十岁。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
不是绝望,不是悲伤,而是空。像一个被掏空了所有东西的房间,四壁空空,连灰尘都没有。
顾星辰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镜子翻了过去。
他不想再看那张脸了。
那张属于原主的脸,写满了卑微、痴迷、讨好和绝望。那是三年舔狗生涯留下的痕迹,是一笔一笔刻在骨子里的烙印。
但顾星辰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张脸属于他了。
那些痕迹,他会在接下来的三年里,一点一点地抹去。
那些烙印,他会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一刀一刀地剜掉。
他会让这具身体站起来。
会让这座空荡荡的宅邸,重新填满东西。
会让那些嘲笑他的人,再也笑不出来。
会让那个踩碎雪莲的女人,后悔。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清冷的月光洒进房间,照在那面被翻过去的铜镜上。
镜子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原主留下的。
“姜柳,我什么都给你了。”
顾星辰看了一眼那行字,伸出手,将它擦去了。
一个字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