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裂缝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不是地府那种灰蒙蒙的黑,是真正的黑,有星星,有月亮,风吹在脸上是凉的,带着青草的味道。陈九站在裂缝边上,把身上的灰拍掉,抬头看天。月亮是弯的,细细的,像一道刀疤挂在天上。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铺满了天。
巨灵神坐在裂缝边上,锤子放在旁边,喘着粗气。它的身上全是灰,暗红色的皮肤被灰盖住了,像一尊刚从土里挖出来的石像。它看着天,看了很久。
“人间的天。”它说,声音比在地底下轻多了,“三千年没见过了。”
白璃从裂缝里爬出来,狐尾上全是灰,她抖了抖,灰飞起来,呛得欧冶子直咳嗽。林婉儿、李炎、欧冶子、钟馗一个一个爬出来。最后是十二个亲卫,沈一在最前面,沈青扶着他,周平把断弓递上去,吴越在后面推,一个一个,慢慢爬出来。十八个人,站在裂缝边上,站在月亮底下,站在风里。
钟馗走到陈九身边,看着北边。“下一个在哪?”
陈九把镇魂印掏出来。印上的“镇”字亮着,光指着北边,偏西一点,跟魔界的方向差不多,但又不太一样。光很短,短得像要灭了,不是远了,是近了。
“还在魔界。”他说。
巨灵神站起来,把锤子扛在肩上。“魔界很大。五个魔部,万魔窟、血煞魔渊、冰火魔域、骨魔岭、心魔海。你父亲当年走遍了五个地方,才把十二兄弟找齐。”
“你是在万魔窟找到的。”陈九说,“下一个在哪?”
巨灵神沉默了一会儿。“血煞魔渊。那里有一个人,你父亲找他的时候,花了最长时间。”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不想出来。”
他们回到裂缝边上,往下看。底下是暗红色的,火灭了,但还亮着,不是火的光,是石头的光。魔界的石头会发光,烧了三千年,烧透了,从里往外亮。
陈九第一个跳下去。坠落的感觉比第一次更稳,他不再闭眼,睁着眼往下坠,看着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看着石壁上的纹路从模糊变清晰。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巨灵神跟在后面,落地的时候整座地都在震,石头裂了几条缝。
白璃、林婉儿、李炎、欧冶子、钟馗、十二个亲卫,一个一个下来。十八个人,站在魔界的黑石头上,站在灰里。
巨灵神走在最前面。它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跨得很远。陈九跟在它后面,其他人跟在陈九后面。走了半天,前面出现一条河。河不宽,但很长,看不到头尾。水是红的,不是浑红,是鲜红,像血。河面上没有波浪,平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上的暗红色光。河边的石头也是红的,不是天生的红,是被染红的。
“血煞魔渊到了。”巨灵神停下脚步,“这条河叫血河。过了河,就是血煞魔渊的地界。”
“怎么过河?”欧冶子问。
“游过去。”巨灵神把锤子从肩上取下来,拿在手里,走进河里。水淹到它的腰,红色的水在它身边荡开,像血。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水花溅起来,也是红的。
陈九跟着走进河里。水是温的,不是烫,是温,像血。他走到河中间的时候,水底下有东西在动。不是鱼,是影子,人的影子,在水底下游,很快,像箭。它们在他脚边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不碰他,只是转。
白璃跟在他后面,狐尾竖着,盯着水底。“底下有东西。”
“别低头看。”陈九说。
他们走到对岸。河对岸是另一片天地。没有火,没有灰,只有石头,红色的石头,大大小小的,堆了一地。石头缝里长着东西,不是草,是苔藓,红色的,像血痂。空气里有一股甜味,不是花的甜,是血的甜,浓得发腻。
前面有一座山。山不高,但很大,底座铺得很开,像一只趴在地上的野兽。山是红色的,石头是红的,土是红的,连空气都是红的。山脚下有一个洞,洞口不大,只够一个人进去。洞里透出光,红色的,一明一灭,像心跳。
血煞魔渊。
巨灵神走到洞口,停下来。它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看着洞口。
“那个人在里面。”它说,“但他不想出来。你父亲当年进去的时候,跟他谈了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你父亲的头发白了一半。”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恨自己。”巨灵神转过头,看着陈九,“他觉得自己害死了很多人。他把自己关在洞里,关了三十年,不肯出来。你父亲劝了他三天,他才答应留下来等。但他只答应等,没答应出来。”
陈九走进洞里。
洞不大,只有几丈深,洞壁是红色的,石头是红的,光从石头里发出来,把整座洞照得像一座烧透的窑。洞最深处坐着一个人。
那人低着头,两手搭在膝盖上,头发很长,垂到地上,是白色的,不是灰白,是雪白。他的衣服是红的,被血染红的,分不清是衣服的颜色还是血的颜色。他的身边放着一把刀,刀很大,比他的人还大,刀身是黑的,刃口是红的,像刚饮过血。
陈九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那人没动。
“你是谁?”陈九问。
那人没回答。他的手动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很轻,像在打拍子。
陈九蹲下来,看着那人的脸。脸是白的,白得像纸,没有血色,嘴唇是紫的,像冻了很久。眼睛闭着,眼皮很薄,能看见底下的眼珠在动,像在做梦。
“我是守脉人陈九。”陈九说。
那人的手动了一下,停住了。他睁开眼。眼睛是红的,不是亮红,是暗红,像干了的血。他看着陈九,看了很久,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
“陈渊的儿子?”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是。”
那人闭上眼,过了很久,又睁开。“你父亲来过。三十年前。”
“我知道。”
“他让我等。等了三十年。”
“我来了。”
那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层底下的河。“你不该来。”
“为什么?”
“因为我出不去。”那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怕,是急。“我试过出去,走不出这个洞。脚一踏出去,血河就涨水,把路淹了。”
陈九走到洞口,往外看。血河还在,水是红的,平得像镜子。他踏出洞口,脚踩在红色的石头上,血河没涨水。他又踏了一步,还是没涨。
“出来。”他说。
那人看着他,手在抖。
“出来。”陈九又说了一遍。
那人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骨头咯咯响,像很久没动过。他拿起身边的刀,刀很重,他拿得很吃力,刀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沟。他走到洞口,停下来,看着外面。血河没涨水,天是暗红色的,风是热的。
他踏出洞口。
脚踩在红色的石头上,血河没涨。他又踏了一步,还是没涨。他站在洞口外面,仰着头,看着天。风吹着他的头发,白色的头发在风里飘,像一面旗。
“出来了。”他说,声音在发抖。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递过去。玉是灰白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字——“四”。
“血煞。”他说,“你父亲的兄弟。”
陈九接过玉。三块了。他把玉收进怀里,跟其他的放在一起。凉的热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走。”他说。
血煞没动。他站在那,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里的刀,看着洞口的石头。
“我杀了很多人。”他说,“很多。数不清。”
“我知道。”
“你不怕我?”
陈九看着他。“你怕你自己吗?”
血煞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
“怕。”他说,“怕了一辈子。”
“那就别怕了。”
血煞抬起头,看着陈九。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亮,不是火,是光,很弱,像快灭的灯。
“你跟你父亲不一样。”他说,“你父亲话多,笑起来声音很大。你话少,不笑。但你跟他一样,认准了的事,不回头。”
他把刀扛在肩上,刀很重,他的肩膀往下沉了沉,但没垮。
“走。”他说。
他们往回走。血河还在,水是红的,平得像镜子。血煞走到河边,停下来,看着水里的倒影。水里的他,头发是白的,脸是白的,眼睛是红的,像一个陌生人。
“三十年没照过镜子了。”他说,“老了。”
“谁不老。”巨灵神站在他旁边,锤子扛在肩上,“活了三千年的都没说老,你才活了多少年?”
血煞看了它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他们走过血河。水没涨,影子在水底下游,转着圈,但没碰他们。走到对岸,陈九回头看。血河还在,水是红的,平得像镜子。但水里的影子少了,那些游来游去的影子,少了很多。
“它们去哪了?”白璃问。
“走了。”血煞说,“它们是被我杀的人。困在河里,困了三十年。现在走了。”
他把刀从肩上取下来,插在地上,跪下来,对着血河磕了三个头。头磕在石头上,咚咚响,磕破了皮,血淌下来,滴在红色的石头上,分不清哪个是他的血,哪个是石头的颜色。
他站起来,把刀扛回肩上。
“走吧。”他说。
他们往万魔窟的方向走。天还是暗红色的,但比之前亮了一些,不是光变亮了,是空气变干净了。硫磺味淡了,血的甜味也淡了。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不是冷,是凉,像秋天的风。
巨灵神走在最前面,血煞跟在它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一个扛着锤子,一个扛着刀,走在红色的石头上,影子被暗红色的光拉得很长。
陈九走在他们后面,把怀里的玉摸了一遍。三块了。镇魂印是热的,烫着胸口。十二兄弟,找到了三个:钟馗、巨灵神、血煞。还有九个。地府一个,魔界两个,人间、天界、神界还有九个。
“下一个在哪?”白璃问。
陈九把镇魂印掏出来。印上的“镇”字亮着,光指着北边,还是北边,但比之前偏了一点,偏东。
“冰火魔域。”巨灵神头也没回,“那里有一个人,你父亲找他的时候,差点死在那。”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不想活了。”血煞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他把自己冻在冰里,冻了三百年。你父亲把他从冰里挖出来,他出来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说了。”巨灵神说,“他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
“滚。”
陈九没说话。他往北边看,天是暗红色的,看不见冰火魔域,但他能感觉到。那里的风不一样,不是热风,是冷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一股冰碴子的味道。
“走。”他说。
他们往北走。十九个人,走在魔界的黑石头上,走在灰里,走在暗红色的天底下。巨灵神的锤子扛在肩上,血煞的刀扛在肩上,钟馗的黑袍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十二个亲卫走在最后面,沈一在最前面,沈青扶着他。周平拄着断弓,吴越拄着孙烈的肩膀,郑九低着头,王策走在最后,赵霜自己走,姜铁拄着拐,李秀和陈安手牵手。十二个人,十二件破甲,十二张老脸,被暗红色的光照着,像十二棵被火烧过的老树,还活着,还在长。
陈九走在最前面,怀里揣着三块玉。凉的热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块刻着“十二”的玉。是他自己的那块,还是从井底捡上来的那块,他已经分不清了。两块一模一样,都是他父亲留下的。
也许,两块都是他的。也许,一块是他父亲的。
他摸着那块玉,往前走。风从北边吹过来,凉的,带着冰碴子的味道。冰火魔域还在前面。还有九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