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的路,比想象中要难行。
昨夜下过一场细雨,山路绵软湿滑,八人抬轿,更要小心谨慎。
山名青龙山,山外还有一座青龙观。
曾几何时,青龙观在这方圆几十里也算香火旺盛,名气斐然。
直到两年前蛇神现世,要求附近村子每半年举行一次祭祀,须以童男童女为祭,说是为蛇神爷清扫庙宇,祈福纳吉。
然而两年来只见人上山,不见人回啊……
连个音信也无。
据有次参与祭祀回来的汉子说,那蛇神爷显化真身,足有百丈之长,且生着三个头颅,个个长角,青面獠牙,一口便将当作祭品的童子吞入腹中。
竟是活活生吞了去!
这个故事,顾安从何而知?
自然是听此刻坐在他怀里的女娃低低诉说。
女娃名唤二丫,还有个正式的闺名,唤作李采薇。
这名字显然不是村里的糙汉能取,多半是请哪位老先生赐的名。
她穿着那身大红嫁衣,把弄脏了的裙摆卷起,用手捧在膝盖前,这样就不会弄脏仙师的衣衫。
一双洁白的小腿露在外面,随着花轿颠簸,轻轻摇晃。
说到那蛇神生吃小孩时,女孩肩头不禁颤了颤。
“仙师能打过蛇神爷吗?”她咬着下唇,怯怯问道。
“你怎就知那蛇神爷一定是妖怪,万一是有人假扮呢?”
顾安揉揉她脑袋,微笑说。
温柔的笑容一向很有感染力,何况是由好看的人展现。
小新娘子悄悄往他怀里靠了靠,一颗忐忑的心终于得到些许安宁。
“如果蛇神爷真是假扮的,那就好了……”她小声嘀咕。
如果是别人假扮,青龙观的道士怎么会吓到尿裤子,疯嚎着扭头就跑呢?
而且有关蛇神生吃祭品的传闻,传的有鼻子有眼,怎么作假。
顾安对此却有不同的看法。
甚至在他看来,那最初传出这故事的人,多半就是和所谓蛇神爷的一伙,组团行骗。
不过在这瞎猜也没什么意义,等到了祭祀的庙宇,真相自然水落石出。
一路无事,顾安便扯起话头,和李采薇闲聊。
他说起从洛城而来的见闻,还有那些好吃的糕点,引得小姑娘顿时忘却了忧愁,眼睛发亮,不停抓着他衣袖追问。
采薇无疑是个乖巧的姑娘,从她愿意替弟弟进山就可以看出,若非她那爹爹舍不得给她买一块芙蓉糕,或许根本不会发生接下来这些事。
她会老老实实坐在轿子里,小口嚼着糕点,吃得满嘴甜腻,然后乖乖等待蛇神的临幸。
如果被一口吞掉,反倒轻松。
但这个蛇神,还极有可能是人类假扮,是一个有着特殊癖好的变态。
妖族自七百年前举族迁徙,自成一界,但这些年来,人世间就真的恢复太平了吗?
光是他走过的这几千里路,就不知有多少人打着妖怪的名号,烧杀抢掠,为祸一方。
顾安想着这些,忽然有些沉默。
可凡世间类似的不幸比比皆是,修道之人要是事事都管,又管得到何时?
他心中没有答案。
花轿不知何时停下颠簸,平稳前行着,小新娘子彻底靠在了他怀里,沉沉睡去,呼吸均匀轻柔,唇角还挂着丝丝浅笑。
大概是梦见什么好吃的了吧,毕竟是个贪吃的小丫头。
又过得片刻,花轿稳稳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这应是到了。
然后外界响起一阵匆忙凌乱的脚步,是那些抬轿的汉子纷纷作鸟兽般逃散,唯恐避之不及。
轿帘被人掀起。
徐应怜钻了进来。
这本就是他们商量好的,先一起躲在轿中,等待幕后黑手上钩。
她弯腰进入花轿,看见靠在少年怀中熟睡的女孩,微微一怔。
“嘘。”
顾安朝师姐比了个手势。
这轿子不大,两个人尚能容下,如今三人同处,就不免有些拥挤。
好在李采薇紧靠在顾安怀里,身子又娇小,不会太占地方,仍有空隙留出。
徐应怜轻声讲了下外面情形。
果然如村民们所说,这山中凭空立起一座大庙,寺门紧闭,不见人影,花轿便停在庙前。
周围参天古树成林,飞鸟绝迹,安静的像是没有一只活物。
如此在轿中等了会儿,没有等来那只蛇神,反而先等来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
雨水落在花轿上,滴答作响。
正有些拿不定主意之时,忽听有一道温润男声飘入耳中。
“两位无需躲藏,快些出来吧。”
顾安和徐应怜对视一眼,并不觉异,只是自花轿中走出。
花轿就停在庙前,往前一步就到檐下,倒是不用担心淋雨。
推开沉重的寺门,陈旧破败的景象映入眼前。
一尊菩萨像端坐在殿中,座下莲台残缺,右臂断裂,两侧香灰散落一地。
纵观整个佛堂,庄严中透着一抹苍凉。
一团篝火静静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有人坐于篝火旁,捧着一卷经书,安静翻看。
火光映照下,他的面色极为苍白,唇角残存着一丝淡淡血迹,身上白衣还有几处肉眼可见的破损。
见两人走进庙内,白衣青年放下书卷,约莫是想开口,但刚一张嘴便剧烈咳嗽起来。
他用袖袍掩住嘴,咳了好一阵,方缓缓抬头道:“二位道友,如若苍某没有猜错,你们应当也是听闻了蛇神之说才来此的吧?”
他先看向负剑的少女。
徐应怜没理他。
遂又看向背着长匣子的少年。
顾安道:“正是。”
闻言,白衣青年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极度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喜意。
“不瞒二位,我乃白鹿书院弟子,姓苍名渊,亦是经过此地时听闻有妖邪作乱,特来除妖。”
白鹿书院是东洲有名的大派。
顾安眉毛微挑,说道:“也就是说,那蛇神当真是妖邪?”
苍渊道:“不错,还是一头大妖!以我气海上境的修为,竟也被它偷袭所伤......”
白衣青年面露惭愧,叹道:“也是我一时大意。”
“不过那孽畜同样身受重伤,我本打算先回禀师门,来日再去寻它......”
他说到这,话锋忽然一转,紧紧盯着两人。
“未曾想恰好与两位道友相遇,不若趁此良机,我等一起联手除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