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槐花香,漫过管家村的土坯墙,却吹不散村西头老槐树底下的阴霾。那棵树龄逾百年的老槐树,枝桠虬曲,像无数双伸向天空的干枯手掌,此刻正垂着头,仿佛在凝视树下那具蜷缩的尸体。林砚站在人群外围,右手紧紧揣在怀里,掌心贴着一块冰凉的木牌——那是吕玲晓的魂牌,巴掌大小,桃木质地,上面用朱砂刻着她的名字,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是他这三年来唯一的念想。
发现尸体的是村里的放羊老汉王栓柱,今年六十五岁,一辈子没离开过管家村。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像往常一样牵着羊群往村西的坡地走,路过老槐树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借着微弱的天光,他眯着眼打量,起初以为是谁家丢弃的破旧麻袋,可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槐花的甜香,显得格外诡异。
王栓柱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下的石子滚落在尸体旁,发出“嗒嗒”的轻响。他壮着胆子,捡起地上一根枯树枝,轻轻拨开那团“麻袋”——一张扭曲的脸赫然映入眼帘,眼睛圆睁,嘴角挂着黑红色的血迹,正是村里的老会计管账海。
“死人了!管会计死了!”王栓柱的惨叫声像惊雷一样划破了管家村的宁静,羊群被吓得四处逃窜,咩咩的叫声在空旷的村西头回荡。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整个村子,村民们纷纷涌到老槐树下,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得水泄不通,议论声、惊呼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这个小山村往日的沉寂。林砚没有挤进去,只是远远地站着,目光落在老槐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魂牌,脑海里闪过吕玲晓的笑脸——三年前,也是这样的槐花香里,她就是在这棵老槐树下,对他说要一辈子留在管家村,可如今,只剩一块冰冷的魂牌,陪着他回到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地方。
管家村坐落在群山环绕之中,是个交通闭塞的小村落,全村不足两百户人家,几乎都是姓管的族人,外姓人寥寥无几。林砚不是管家村人,三年前,他跟着吕玲晓来到这里,没过多久,吕玲晓就意外落水身亡,村里的人都说她是不小心失足掉进村东头的小河里,可林砚不信。他总觉得,吕玲晓的死,和村里的人有关,和管账海、管长福他们有关。这三年来,他在外漂泊,一边打工,一边暗中调查吕玲晓的死因,直到半个月前,他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想知道吕玲晓的死因,回管家村,管账海知道一切。”于是,他揣着吕玲晓的魂牌,再次踏上了这片土地,没想到,刚回来三天,管账海就死了。
管账海今年五十八岁,在村里当了三十多年会计,为人精明,手里管着村里的集体账目,平日里话不多,但眼神里总带着几分算计,村里不少人对他又敬又怕。林砚还记得,三年前,吕玲晓去世后,管账海曾主动找过他,塞给他一笔钱,让他赶紧离开管家村,说这里不是他该来的地方。当时他就觉得可疑,只是那时候他势单力薄,只能暂时离开,如今,管账海死了,线索似乎断了,可怀里的魂牌传来的冰凉触感,又让他不敢放弃——他知道,吕玲晓的冤屈,还没昭雪。
“别乱动!都往后退!”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众人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道路。只见几个穿着警服的人快步走来,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中年男人,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却眼神锐利,正是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队长***。他身后跟着年轻警员林晓,还有法医和技术人员,每个人脸上都神情严肃。
***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查看尸体,眉头紧锁。尸体蜷缩在老槐树的树根旁,身上穿着一件蓝色的中山装,衣服上沾着泥土和血迹,领口处有明显的勒痕,脖颈处的皮肤被掐得发紫,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法医蹲在一旁,仔细检查着尸体,时不时用镊子夹起一点残留物,放进证物袋里。
“李队,初步判断死者是被人扼颈致死,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具体时间需要回去做尸检才能确定。”法医站起身,低声对***说道,“死者身上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大概率是熟人作案,趁死者不备下手的。”
***点点头,目光扫过现场。老槐树下的地面是松软的泥土,上面留下了几串杂乱的脚印,有男式的胶鞋印,也有女式的布鞋印,还有放羊老汉的草鞋印,显得十分混乱。技术人员正拿着相机拍照,用棉签提取脚印上的残留物,试图从中找到有用的线索。
“林晓,你去问问村民,昨晚有没有人见过管账海,或者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站起身,对身边的年轻警员吩咐道,“重点问问和管账海有过矛盾的人,还有最后见过他的人。”
“好的李队。”林晓点点头,转身走进人群,开始逐一询问村民。
***则走到老槐树旁,抬头打量着这棵老槐树。树身粗壮,需要两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抱住,枝桠延伸得很远,遮住了一大片地面。树下除了尸体,还有一个掉在地上的手电筒,已经没电了,外壳上沾着泥土,看起来像是死者的东西。不远处的草丛里,还发现了一个烟蒂,不是管家村村民常抽的那种廉价卷烟,而是一种比较高档的香烟,这种香烟在村里很少有人能买得起。
“李队,你看这个。”技术人员走过来,递给***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枚银色的纽扣,“这是在尸体旁边发现的,看起来像是一件外套上的纽扣,不是死者衣服上的。”
***接过证物袋,仔细看了看。纽扣是圆形的,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福”字,做工比较精致,不像是普通的纽扣。“收好,回去做鉴定,看看能不能找到纽扣的来源。”他说道,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
此时,林晓从人群中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困惑:“李队,问了一圈,村民们都说昨晚没见过管账海,也没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不过,有几个村民反映,管账海最近和村里的几个人闹得不太愉快,其中闹得最凶的是管明山和管富贵。对了,还有一个外乡人,叫林砚,三天前刚回村里,住在村头的老瓦房里,听说他三年前来过,是跟着一个叫吕玲晓的姑娘来的,那个姑娘后来意外死了,他这次回来,好像有点不对劲,整天神神叨叨的,还总在老槐树下徘徊。”
“林砚?吕玲晓?”***皱了皱眉,“他们是什么人?和管账海有什么关系?”
“吕玲晓是村里的姑娘,三年前在村东头的小河里意外落水身亡,当时村里还帮着处理后事。林砚是她的男朋友,当年悲痛欲绝,没多久就离开了。这次回来,村民们都说他看管账海的眼神不太对,好像有什么恩怨。”林晓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管明山和管富贵,管明山是村里的养殖户,养了几十只羊,前段时间因为村里的草场划分问题,和管账海吵过好几次。管账海手里管着村里的集体资源,说管明山的羊群占用了太多草场,要收取费用,管明山不同意,两人闹得很僵,上次还差点打起来。管富贵是村里的贫困户,前段时间申请低保,管账海说他不符合条件,把他的申请打回去了,管富贵为此找过管账海好几次,每次都吵得面红耳赤,还扬言要报复管账海。”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人吗?”***追问。
“还有村里的老支书管长福,据说两人在账目上有分歧,管长福怀疑管账海挪用村里的集体资金,找过他对账,但是管账海一直拖着不配合,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很紧张。”林晓说道,“另外,还有村民说,管账海最近经常很晚才回家,有时候还会在村西头的老槐树下徘徊,不知道在做什么。”
***点点头,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人群外围,很快就看到了林砚。林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身形清瘦,头发有些凌乱,眼神空洞地望着老槐树,右手始终揣在怀里,像是在护着什么东西,周身散发着一股清冷又悲伤的气息。“那个就是林砚?”***问道。
“对,就是他。”林晓点点头,“我现在就去问问他?”
“不用,先别打草惊蛇。”***摇摇头,“你先去核实管明山、管富贵和管长福昨晚的行踪,看看他们有没有不在场证明。我去管账海家里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一些线索。另外,你留意一下林砚的动向,别让他离开村子。”
“好的李队。”林晓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则带着技术人员,朝着管账海的家走去。林砚看着他们的背影,指尖又用力攥了攥怀里的魂牌,朱砂的印记透过布料,硌得掌心生疼,却不及他心里的万分之一。他知道,警方迟早会找到他,他也不想隐瞒,只是他还没找到吕玲晓死亡的真相,还没为她报仇,他不能就这么被带走。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村头的老瓦房走去,那里是他和吕玲晓曾经住过的地方,也是他这次回来的落脚点。
管账海的家在村子的中间位置,是一座两层的砖瓦房,院子不大,门口种着几棵青菜,看起来收拾得很干净。院子的大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走进院子,屋里的灯还亮着,桌子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面条,已经凉透了,旁边还有一个打开的账本,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走进屋里,仔细查看起来。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他拿起桌子上的账本,仔细翻看,发现账本上的数字有些混乱,有几页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之间写上去的,而且有几笔大额的支出没有备注用途,看起来十分可疑。
“李队,你看这个。”技术人员在衣柜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叠现金,大概有几万块钱,还有几张银行卡和一些欠条。欠条上的借款人大多是村里的村民,借款金额不等,还款日期也都不一样,其中有一张是管明山写的,借款金额是五千元,还款日期已经过了很久。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姑娘,眉眼清秀,笑容灿烂,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正是年轻时候的林砚。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玲晓与阿砚,某年某月某日于老槐树下。
“这个姑娘,就是吕玲晓?”***拿起照片,问道。
“应该是,村民们说,吕玲晓当年长得很漂亮,和林砚的感情很好。”技术人员说道,“没想到,管账海的家里,会有这张照片。”
***皱了皱眉,心里泛起一丝疑惑。管账海为什么会有林砚和吕玲晓的照片?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把这些东西都收好,回去做进一步的调查。”他说道,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他隐隐觉得,这起命案,或许和三年前吕玲晓的意外死亡,有着某种联系。
就在这时,林晓打来了电话,声音有些急促:“李队,不好了,又有人死了!”
***的心猛地一沉:“什么?在哪里?死者是谁?”
“在村东头的小河边,死者是管富贵!”林晓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情况和管账海差不多,也是被人扼颈致死,现场也发现了一枚和之前一样的银色纽扣。对了,我刚才看到林砚也在小河边徘徊,他看到我们过来,就赶紧走了,形迹很可疑。”
***挂了电话,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短短几个小时,管家村就发生了两起命案,死者都是和管账海有矛盾的人,而且现场都留下了相同的银色纽扣,这显然不是巧合,而是一起连环杀人案。更让他在意的是林砚,两次案发现场,他都出现过,而且形迹可疑,加上他和吕玲晓的过往,还有管账海家里的那张照片,林砚的嫌疑,瞬间上升。
他立刻带着技术人员赶往村东头的小河边。此时,小河边已经围了不少村民,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恐惧,议论声比之前更加激烈。“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又死人了?”“难道是闹鬼了?”“还是有人故意杀人啊?”“我刚才看到林砚了,他在河边站了很久,该不会是他杀的吧?”“不好说,他三年前就恨管账海,现在管账海和管富贵都死了,他的嫌疑最大。”
***挤开人群,走到尸体旁。管富贵倒在小河边的草地上,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夹克,脖颈处有明显的勒痕,和管账海的死状一模一样。尸体旁边,同样放着一枚银色的纽扣,上面刻着小小的“福”字,和之前在老槐树下发现的纽扣完全相同。
“法医,怎么样?”***问道。
法医站起身,说道:“李队,死者也是被人扼颈致死,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比管账海晚了一两个小时。现场同样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应该也是熟人作案。而且,死者的口袋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接过纸条,上面的字迹潦草,像是用左手写的,显然是凶手故意留下的。“欠债还钱?”他喃喃自语,心里泛起一丝疑惑。管富贵是村里的贫困户,怎么会欠债?难道是和管账海之间的欠条有关?还是和林砚有关?
“林晓,你刚才看到林砚的时候,他在做什么?”***问道。
“他就站在河边,低着头,右手揣在怀里,不知道在做什么,看到我们过来,就立刻转身往村头走了,走得很快,看起来很慌张。”林晓说道,“我已经让人去盯着他了,他应该还在村里。另外,我刚才核实了管明山昨晚的行踪,他说他昨晚一直在家里睡觉,但是他的妻子说,他昨晚大概十一点多的时候出去过,直到凌晨四点多才回来,问他去哪里了,他也不肯说,还发了脾气。管长福昨晚一直在家里,和他的家人在一起,他的家人都可以作证,所以他的不在场证明是成立的。”
“管明山没有不在场证明,林砚形迹可疑,这两个人的嫌疑都很大。”***皱着眉头说道,“你现在立刻去村头找林砚,把他带过来问话,注意态度,不要引起他的反抗。另外,再去调查管富贵的社会关系,看看他除了和管账海有矛盾之外,还和谁有恩怨,尤其是和林砚,有没有什么牵扯。”
“好的李队。”林晓立刻转身离开了。
***蹲下身,仔细查看现场。小河边的草地比较潮湿,上面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脚印,和之前在老槐树下发现的胶鞋印相似,但比那个脚印要大一些。不远处的小河里,还漂浮着一个破旧的草帽,看起来像是管富贵的东西。他的目光扫过小河,心里突然想起了三年前吕玲晓的意外落水——当年,吕玲晓就是在这条小河里出事的,而且出事的地方,就在不远处的拐弯处。
“技术人员,仔细提取现场的脚印和残留物,尤其是那枚纽扣,一定要查清楚来源。另外,派人去村里的小卖部、杂货店问问,最近有没有人买过这种刻着‘福’字的银色纽扣,还有那种高档香烟。”***吩咐道,“另外,去查一下三年前吕玲晓意外落水的卷宗,我怀疑,这起连环命案,和三年前的事有关。”
技术人员立刻行动起来,拍照、提取证物,忙得不可开交。***则站在小河边,目光扫视着周围的环境。村东头的小河不宽,水流缓慢,河边长满了杂草,周围没有住户,比较偏僻,确实是作案的好地方。凶手选择在这里作案,显然是经过精心策划的。而林砚,为什么会在这里徘徊?他怀里揣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此时,村里的老支书管长福也赶了过来,他今年七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神情十分沉重。“李队长,这可怎么办啊?一天之内死了两个人,村里的人都吓坏了,再这样下去,人心惶惶的,可怎么得了啊?”
“管支书,您别着急,我们一定会尽快破案,抓住凶手,还村民们一个公道。”***安慰道,“您平时在村里,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情况?比如陌生人进村,或者有人行踪诡异?还有,三年前吕玲晓意外落水,您还记得当时的情况吗?”
管长福叹了口气,说道:“我们这个村子比较偏,平时很少有陌生人来。最近一段时间,也没发现什么异常的人,除了林砚回来之外。至于三年前吕玲晓的事,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个下雨天,吕玲晓说要去河边洗衣服,结果就再也没回来,后来村民们在下游找到了她的尸体,法医鉴定说是意外落水,我们也就没多想。现在想来,好像有点不对劲,吕玲晓从小在村里长大,水性很好,怎么会轻易落水淹死呢?”
“哦?还有这种事?”***眼神一凝,“当时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比如有人看到她和谁一起去了河边,或者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