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将青云宗较技台照得一片通明。
郭乾站在台下的人群边缘,能听见周围嘈杂的议论声。空气里弥漫着晨露蒸发后的湿润气息,混合着青石板被阳光晒热后散发的淡淡土腥味。较技台是宗门内专供弟子切磋的场地,由整块青玉岩打磨而成,长宽各十丈,表面刻着加固阵法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此刻,台上站着一个瘦高青年。
王莽——凌无双的跟班之一,天剑宗外门弟子,练气圆满修为。他穿着一身天青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柄细长的剑,剑鞘上镶嵌着三颗暗红色的宝石。此刻他正抱着手臂,目光扫视台下,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郭师弟,时辰已到,还不上来?”王莽的声音带着刻意拉长的腔调,“莫不是怕了?”
台下响起一阵低笑。
郭乾深吸一口气,推开身前的人群。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嘲弄的、冷漠的。这些目光像针一样刺在皮肤上,让他下意识绷紧了身体。但他没有停下脚步,一步步踏上较技台的青玉台阶。
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登上台面时,郭乾的视野豁然开朗。他能看见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粗略估计不下百人。外门弟子、内门弟子,甚至有几个执事模样的人站在远处观望。而在人群最前方,凌无双正抱臂而立,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神色淡漠如冰,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郭乾知道,那双眼睛正在观察自己。
“郭乾,外门杂役弟子,练气九层。”主持切磋的执事站在台边,声音平淡地宣布,“王莽,天剑宗外门弟子,练气圆满。切磋规则——点到为止,不得伤及性命,不得使用禁术。一方认输或跌出台外即判负。开始。”
话音落下,王莽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行礼,甚至没有拔剑——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残影,瞬间欺近郭乾身前。右掌如刀,直劈郭乾咽喉!
郭乾瞳孔骤缩。
太快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仰身,同时脚下发力,按照璃月所教的木影步要领,身体向左侧滑开半尺。掌风擦着脖颈掠过,带起一阵刺痛。郭乾能闻到王莽掌风中夹杂的金属气息——那是天剑宗功法特有的锐利灵力,像无数细小的针,刺得皮肤发麻。
“躲得挺快。”王莽轻笑一声,攻势不停。
这一次他拔剑了。
剑光如雪,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剑尖直刺郭乾心口,角度刁钻,速度比刚才更快三分。郭乾来不及思考,身体再次做出反应——他侧身,让剑锋擦着胸前掠过,同时右手探出,试图抓住王莽持剑的手腕。
但王莽手腕一抖,剑锋回转,削向郭乾手指。
郭乾急忙缩手,指尖还是被剑气划出一道血痕。温热的液体滴落,在青玉台面上留下几点暗红。他能听见台下传来的惊呼声,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能尝到口腔里因为紧张而泛起的铁锈味。
不能硬拼。
郭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起璃月的话——木系战斗,重在缠斗、消耗、借势。王莽的剑快,但剑招需要空间施展。如果贴得足够近,剑的威力就会大打折扣。
第三次攻击来了。
王莽显然失去了耐心,剑势陡然变得凌厉。他脚下踏出玄奥步法,身影一分为三,从三个方向同时刺向郭乾。剑光交织成网,封死了所有退路。
郭乾闭上眼睛。
不是放弃,而是用灵力去感知。他能“看见”三道剑光的轨迹——左侧那道最实,右侧那道最虚,正前方那道介于两者之间。这是虚招,真正的杀招在左侧!
郭乾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从左侧剑光与右侧虚影的缝隙中穿过。同时右手并指如刀,直戳王莽肋下——那里是剑招转换时的空当。
王莽脸色微变,急忙收剑回防。
但郭乾的指尖已经触到他的衣襟。灵力从指尖涌出,不是攻击,而是缠绕——木系灵力特有的柔韧特性在这一刻展现。灵力如藤蔓般缠上王莽的手臂,虽然瞬间就被锋利的剑气割断,但已经成功让王莽的剑势滞涩了刹那。
就是这一刹那,郭乾拉开了距离。
两人重新对峙。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刚才那是什么步法?好诡异!”
“好像是木系的路子……但外门弟子怎么会这种身法?”
“王莽师兄居然被逼退了?”
郭乾没有理会这些声音。他调整着呼吸,感受着体内灵力的流转。刚才那一系列动作消耗不小,但更重要的是,他发现了异常。
王莽的灵力……不对劲。
天剑宗功法以锐利、迅疾著称,灵力应该像剑锋一样纯粹。但刚才交手时,郭乾从王莽的剑气中感受到了一丝阴寒——不是剑气的冰冷,而是一种粘稠的、带着腐蚀感的寒意。那寒意侵入经脉,让他的灵力运转都慢了半拍。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阻碍灵力的流动。
“有点意思。”王莽甩了甩手腕,眼神变得危险起来,“看来凌师兄说得对,你身上确实有秘密。”
他再次举剑。
这一次,剑身上浮现出淡淡的灰色光晕。那光晕很淡,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郭乾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的温度下降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寒冷,而是一种针对灵力的压制。
台下,凌无双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向王莽,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但最终没有开口。
战斗继续。
王莽的剑招变得更加狠辣。每一剑都指向要害——咽喉、心口、丹田、双眼。剑光如暴雨般倾泻,郭乾只能不断闪避、格挡、后退。木影步被他运用到了极致,身体在剑光中穿梭,像一片在狂风中飘摇的落叶。
但那股阴寒气息越来越重。
郭乾能感觉到,自己的动作开始变慢。不是体力不支,而是灵力运转受到了阻碍。就像经脉里被灌进了粘稠的泥浆,每一次调动灵力都需要付出更大的努力。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
“撑不住了吧?”王莽冷笑,剑势再变。
他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用连绵不绝的剑招消耗郭乾。剑光织成一张大网,将郭乾困在中央。每一次格挡,郭乾都能感觉到那股阴寒气息顺着剑身传递过来,侵蚀着自己的经脉。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郭乾咬紧牙关,左手悄悄探入怀中。那里有两片淡粉色的花瓣,璃月给他的信物。只要动用其中一片,就能瞬间爆发出超越练气期的力量,足以扭转战局。
但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花瓣的瞬间,王莽的剑招突然出现了一个破绽。
一个明显得不可思议的破绽。
王莽一剑刺空,身体因为用力过猛而前倾,胸口完全暴露在郭乾面前。这个破绽太刻意了,就像……就像故意露出来的一样。
郭乾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陷阱?诱饵?还是王莽真的力竭了?
没有时间思考。
战斗的本能让郭乾做出了选择——他放弃了动用花瓣,右手凝聚灵力,一掌拍向王莽胸口。这一掌用了七分力,留了三分余地。如果王莽是故意卖破绽,他还有回旋的余地。
掌风呼啸。
王莽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动作,就那么站在原地,任由郭乾的手掌印在自己胸口。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王莽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在青玉台面上。他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在阳光下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胸口的衣衫碎裂,露出里面一件银白色的内甲——但那内甲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灰色光晕,光晕迅速消散,就像被什么东西击碎了一样。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郭乾自己。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又看向倒在台上的王莽。那一掌的威力……不应该这么大。他留了力,王莽有内甲护体,按理说最多轻伤。
但王莽此刻的样子,分明是重伤。
“王莽!”凌无双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他一步踏出,身影如电,瞬间出现在王莽身边。蹲下身检查伤势时,凌无双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抬起头,看向郭乾,眼神冰冷如刀。
“切磋而已,郭师弟何必下如此重手?”
郭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能看见王莽胸口那层正在消散的灰色光晕,能看见凌无双眼中一闪而过的算计,能听见台下开始响起的指责声。
“太狠了吧……”
“明明说好点到为止的。”
“王莽师兄都吐血了,这得伤得多重?”
主持切磋的执事快步上台,检查王莽的伤势后,眉头紧锁。他看向郭乾,沉声道:“郭乾,你刚才用了什么手段?王莽体内的灵力紊乱,经脉受损,这不像普通掌力造成的伤势。”
“我……”郭乾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只是正常出掌。”
“正常出掌?”凌无双站起身,从王莽碎裂的衣衫中捡起一片内甲的碎片。那碎片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灰色痕迹,在阳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那这是什么?”
郭乾看着那片碎片,心脏沉到了谷底。
他明白了。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王莽故意在灵力中掺杂阴寒气息,故意露出破绽,故意不防御,甚至可能故意震碎了自己的内甲。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为了让他“下手过重”,为了让他“使用不正当手段”,为了让他百口莫辩。
而凌无双,从一开始就站在台下,冷眼旁观。
“执事大人。”凌无双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天剑宗弟子在贵宗切磋受伤,本不该多言。但王莽伤势异常,体内有异种灵力残留,这恐怕不是简单的‘失手’能解释的。还请贵宗彻查,给天剑宗一个交代。”
执事的脸色更加凝重。
他看向郭乾,又看向台下越来越多的围观者,最后叹了口气。
“郭乾,你先随我去执事堂。此事需详细调查。”
郭乾站在原地,晨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他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能听见台下越来越大的议论声,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怀疑的、指责的、幸灾乐祸的。
他抬起头,看向凌无双。
凌无双也正看着他,那双淡漠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敌意。
还有一丝……得逞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