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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集:又赴天津

    第81集:又赴天津

    信送出去之后,又是等待。

    一天,两天,三天。

    没有回音。

    阿勇跑了一趟又一趟,去那些衙门门口打听,有没有回信。门房说没有,又说有,又说再等等。

    向德宏坐在窗前,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手里攥着那封请愿书的底稿,纸已经被他攥出了褶子。他不知道信有没有送到,不知道信有没有被人看,不知道信有没有被人扔进纸篓里。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去跪了。膝盖已经烂了,再跪下去,腿就废了。可不跪,又能做什么?

    第七天,终于来了一封信。送信的是个差役,穿着灰布短褂,戴着红缨帽,站在客栈门口,扯着嗓子喊:“向德宏,有信!”向德宏从楼上跑下来,腿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跑得很快。

    差役把信递给他,转身走了。向德宏看着信封上的字——“琉球向德宏亲启”。字是馆阁体,工工整整,没有落款。他拆开信,抽出信纸。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是陈宝琛的笔迹,他认得。陈宝琛的字写得很慢,很稳,每一笔都像钉子钉在纸上。“向德宏足下:分岛方案,朝廷未定。李大人主张延宕,我亦附议。然此事不宜久拖,君当再赴天津,面陈李大人,晓以利害。陈宝琛拜上。”

    向德宏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信纸上摩挲着,像是要摸出字里行间还有没有别的话。他把信递给林世功。林世功接过去,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再赴天津。”向德宏说。

    林世功看完了信,抬起头。“李大人主张延宕。延宕是什么意思?是拖。拖到什么时候?拖到日本签字画押?拖到尚泰王死在东京?拖到我们这些人跪死在北京?”

    向德宏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他站在那里,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街上有一个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吆喝着走过。糖葫芦红艳艳的,在灰暗的天色里格外刺眼。

    “向大人,”林世功的声音很低,“我陪您去。”

    向德宏转过身,看着他。“你的腿——”

    “我的腿没事。”林世功说,拍了拍自己的膝盖,“我又没有在海上受过伤。我只是走了很多路,腿酸而已。不比你们,膝盖都跪烂了。你们跪了那么多天,我一天都没跪。我不去,说不过去。”

    林义拄着木棍从隔壁走过来,站在门口。他的腿还肿着,可他的眼睛很亮。“我也去。”

    “你的腿还没好。”向德宏说。

    “好了。”林义说,抬起腿拍了拍膝盖。木板还在,白布还在,可他的腿比前几天直了一些,“大夫说再过几天就能拆木板了。我自己拆了。不碍事。”

    向德宏看着他。“林义,你别逞强。这不是逞强的时候。”

    “不逞强。”林义说,声音很平,“我就是想亲眼看看李鸿章,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看看他为什么不怕。看看他凭什么不怕。看看他的心是不是铁打的。”

    向德宏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林义,又看着林世功。两个人都在看他,等着他说话。

    “好。都去。”向德宏说。

    那天夜里,他们收拾好了包袱。干粮不多,钱也不多,可他们不能再等了。向德宏把那封请愿书又抄了一遍,抄得很工整,一笔一划。他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林世功把自己的诗稿也揣上了,说万一有机会,给李鸿章看看。林义把那把短刀别在腰间,说万一路上遇到坏人,还能挡一挡。郑义、阿勇、阿力也收拾好了。六个人,挤在一间屋里,灯点得很暗。

    “大人,”郑义问,“明天什么时候走?”

    “天不亮就走。早走早到。早到早见。早见早了。”向德宏说。

    阿勇蹲在墙角,磨刀。一下一下的,刺刺的。阿力在整理包袱,把干粮和药品分开装,用布包好。林世功坐在桌前,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想什么。林义靠在墙上,把那条伤腿伸得直直的,一动也不动。

    向德宏没有睡。他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街道。街上很暗,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他看见一个人影从巷口闪过,很快,像一阵风。他揉了揉眼睛,再看,什么都没有了。

    “大人,您还不睡?”郑义走过来。

    “睡不着。”向德宏说,“你先睡。”

    “您不睡,我也不睡。”郑义在他身边坐下,“明天还要赶路。您不睡,没力气。”

    向德宏看着他。郑义的脸很白,眼睛布满血丝,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好。”向德宏说。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他听见郑义的脚步声,在屋里轻轻走了一圈,然后躺下了。他听见林义在翻身,床板嘎嘎响。他听见林世功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他听见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的,像在哭。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他梦见自己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路两边是海,没有岸,没有尽头。他走啊走,走到腿软,走到脚底磨破,可那条路还在前面。他忽然听见有人在喊他。那个声音很远,可他听得见。

    他猛地睁开眼睛。天快亮了。一线灰白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

    他坐起来。郑义已经起来了,蹲在井边洗脸。阿勇和阿力在收拾最后的东西。林世功站在窗前,整理衣冠。林义拄着木棍,在屋里走了两圈,试试腿。

    “走吧。”向德宏说。

    他们走出客栈。街上没有人,只有风,只有落叶。远处传来鸡叫声,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催天亮。向德宏走在最前面,林世功走在他旁边,林义拄着木棍走在后面。郑义、阿勇、阿力跟在最后面。六个人,朝城门口走去。

    出了城,上了大路。路很宽,很长,看不到尽头。两边的庄稼已经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灰黄灰黄的。风从北边灌过来,没有遮挡,直直地打在脸上。向德宏用袖子捂住脸,低着头走。林世功走在他旁边,步子很稳,不急不慢。

    “向大人,”林世功忽然开口,“您在琉球的时候,是什么官?”

    向德宏愣了一下。“物奉行。”

    “度支官?”

    “对。管钱粮的。”

    林世功笑了。“那您应该很会算账。”

    向德宏看着他。“算账?”

    “对。算一算,我们跪了多少天,写了多少信,走了多少路,花了多少钱。算一算,我们还有多少力气,还能撑多久。”

    向德宏没有说话。他不用算。他知道。膝盖跪烂了,信写了上百封,路走了上千里,钱花光了。力气还有,不多。可他们还在走。还在走,就够了。

    林义走在后面,木棍敲在地上,笃,笃,笃。他的腿疼得厉害,可他一声不吭。阿勇和阿力互相搀着,两个人的脸都冻得发紫。郑义走在最后面,不时回头看一眼,看有没有人跟着。

    “郑义,”向德宏没有回头,“有人跟着吗?”

    郑义又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一路上都没看见。”

    向德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后面。不是看见,是感觉到。像一根针扎在后背上,轻轻的,可扎得很深。

    他们走了一个上午。太阳出来了,可没有温度,照在身上冷冷的。向德宏的腿开始疼了,膝盖肿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他咬着牙,没有停。

    “大人,歇一会儿吧。”林世功说,“您的腿受不了。”

    向德宏摇头。“不歇。歇了就走不动了。”

    “走不动也要歇。”林世功拉住他的胳膊,“您要是倒下了,谁去见李鸿章?谁去求他?谁去跪他?”

    向德宏看着他。林世功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天夜里在那霸港的星星。他停下来,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石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林义也坐下来,把那条伤腿伸得直直的。阿勇从包袱里拿出干粮,一人一个馒头。馒头是凉的,硬邦邦的,像石头。向德宏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他灌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凉得牙疼。他硬咽下去。

    “大人,”林世功坐在他旁边,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几下,咽下去,“您说,李鸿章为什么不肯帮我们?”

    向德宏想了想。“不是不肯,是不敢。”

    “不敢?”

    “对。不敢。他怕打不过日本。他怕打输了,连那几个小岛都保不住。他怕担责任。”

    林世功沉默了一会儿。“那他就眼睁睁看着琉球亡了?”

    向德宏没有回答。他把馒头塞进嘴里,嚼着,咽着。他看着前方那条长长的路。路很长,看不到尽头。可他必须走。不走,就什么都没有了。

    歇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又上路了。向德宏的腿更疼了,膝盖肿得像馒头,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用刀割。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林世功走在他旁边,不時看他一眼。林义走在后面,木棍敲在地上,笃,笃,笃。那声音像心跳,一下一下的,催着他往前走。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天快黑了。天津的城墙出现在前方。向德宏站在城门口,望着那座城。灰砖城墙,黑漆城门,门洞里人来人往。他深吸一口气,攥紧怀里的请愿书。

    “走吧。”他说。

    他们走进城,沿着街道走。向德宏记得路。他走过那条街,那条巷子,那座宅子。他站在总督衙门的门口,看着那扇黑漆门。门口站着两个兵,手里拿着枪。枪上的刺刀在暮色里闪着冷光。

    他走过去。

    “琉球国遗臣向德宏,求见李大人。”

    一个兵转身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穿官服的人。那人四十来岁,留着短须,穿着补服,补子上绣着锦鸡。他看了看向德宏,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世功、林义、郑义、阿勇、阿力。

    “李大人今天没空。你们改天再来吧。”

    向德宏看着他。“大人,我们从北京来,走了两天。求大人通报一声。”

    那人犹豫了一下,目光在向德宏的膝盖上停了一下。“等着。”

    他转身进去了。这一次,等了很久。向德宏站在门口,腿在抖,可他站得很直。林世功站在他旁边,林义拄着木棍站在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

    门开了。那人出来了。

    “进来吧。李大人见你们。”

    向德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林世功和林义。林世功点了点头,林义握紧了木棍。

    “走。”向德宏说。

    他们走进总督衙门。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那一声很重,重得像整座城压在上面。

    向德宏不知道,在街对面的巷口,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又出现了。那人站在暗处,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他合上本子,转身走进更深的巷子里。

    向德宏没有回头。他走在前面,走进那座深深的大院。他不知道这一次,李鸿章会对他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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