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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集:血书密信

    第39集:血书密信

    毛凤来被抓了。

    向德宏站在码头上:“什么时候的事?”

    “您走后第三天。”马兼才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怕被什么人听见,“日本人突然闯进他府里,搜出了他和您来往的信件——就是他托人给您送的那块玉,还有一封信。”

    向德宏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扎得生疼。那块玉,还在他怀里,温温的,贴着心口。可那封信——

    “信上写了什么?”

    马兼才摇头。

    “不知道。日本人不让看。直接把他带走了。五花大绑,从府里押出来的时候,街上的人都看见了。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了王宫的方向一眼。现在关在哪儿,也没人知道。日本人那边封得严严实实,一句话都透不出来。”

    向德宏沉默。

    他想起那天夜里,在那间小酒馆里,毛凤来坐在他对面,喝着一壶劣酒。他说:“今夜的话,当我没说过。以后在朝堂上,我还是那个和你作对的人。”

    他真的在作对。

    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为琉球活着。为那些他以为能用“降”来保全的百姓活着。

    “王上呢?”向德宏问。

    “王上没事。日本人还没动他。可——”马兼才顿了顿,“王上传话,让您回来后,立刻进宫。不管多晚,都要去。”

    向德宏点头。

    他没有回府,直接朝王宫走去。

    一个老人蹲在废墟边上,正在翻找什么。他佝偻着背,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

    向德宏走过去。

    “老人家,这里怎么回事?”

    老人抬起头。

    “向大人……”老人的声音沙哑,像破了的锣,“您……您回来了?”

    向德宏点头。

    老人忽然跪下来:“大人,您可要给我们做主啊!”

    向德宏连忙扶住他。

    “起来,起来说话。”

    老人的手在抖,指着一根烧焦的梁柱,指着半堵倒塌的墙,指着地上那些散落的碎片。

    “这是我儿子家的房子。我儿子,儿媳,还有两个孙子,都住在里面。您走的第三天夜里,日本人冲进来,说他们窝藏反抗军。我儿子就是个打鱼的!他连刀都不会使!他窝藏什么反抗军?”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抖。

    “我儿子被抓走了。儿媳带着孩子逃出去,可第二天也被抓了。房子,烧了。我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向德宏攥紧拳头。

    “他们现在在哪儿?”

    老人摇头。

    “不知道。没人知道。被抓走的人,没有一个回来的。一个都没有。”

    向德宏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片废墟。看着那些还没烧尽的衣物。看着那只孩子的布鞋,鞋底已经烧没了。

    他忽然想起毛凤来的话:“我不是怕死。我是怕那些老百姓死。”

    他扶起老人。

    “老人家,您放心。琉球,不会就这么没了。”

    老人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向德宏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大步朝王宫走去。

    ——御书房里,烛火燃着。

    尚泰王坐在案前,背对着门。他的背影很瘦,那身王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听见脚步声,他慢慢转过身来。

    那张脸,比走之前更白了。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回来了。”

    向德宏跪下。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回来晚了。”

    尚泰王摆了摆手。

    “起来。”

    向德宏站起身。

    尚泰王看着他,看了很久。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慢慢地看了一遍。

    “瘦了。”

    向德宏没有接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麒麟玉,双手捧上。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麒麟仿佛在游动。

    “臣无能。何总督说,他会上奏朝廷。能不能成,不敢保证。”

    尚泰王接过那块玉,看了看,又放回他手里。

    “你留着。”

    “王上——”

    “你留着。”尚泰王的声音不高,可那里面有不容置疑的东西,“你还要再去。”

    向德宏一愣。

    “再去?”

    尚泰王点头。

    “这次的事,你也看见了。毛凤来被抓,百姓被抓,房子被烧。日本人的手段,越来越狠。他们不等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首里城的轮廓隐在夜色里。城楼上的灯笼在风中摇晃,一明一暗,像快要熄灭的火。远处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在叹息。

    “德宏,琉球撑不了多久了。”

    向德宏没有说话。

    他知道。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从日本军舰出现在那霸港外的那天起,他就知道。

    “可我们不能就这么死了。”尚泰王转过身,看着他,“我们死了,琉球就真的没了。我们要活着。活着,就还有希望。”

    他走到向德宏面前,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那只手很凉,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这次你去中国,虽然没有带回援兵,可你带回了一句话——何璟会上奏朝廷。这就够了。至少有人还记得,琉球是中国的藩属。至少还有人在为琉球说话。”

    他顿了顿。

    “你还要再去。再去求。再去等。等到朝廷回音的那一天。”

    向德宏看着尚泰王。

    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泪,没有悲,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那东西,叫不甘。

    “臣记住了。”向德宏跪下,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很久没有起来。

    “起来吧。”尚泰王扶起他,“去看看你家里。你妻子,你孙子,都还好。”

    向德宏点头。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王上。”

    尚泰王看着他。

    “毛凤来他——”

    尚泰王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长,长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声音。

    “我知道。他和你是对头。在朝堂上吵了三年。可他——”

    他没有说下去。

    向德宏明白了。

    “臣告退。”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回到府上时,已经很晚了。

    妻子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盏灯。

    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分明。那些细纹,他以前没注意过。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她看见他,没有迎上来。就那样站着,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回来了。”

    “嗯。”

    她转过身,往屋里走。

    向德宏跟在后面。

    屋里,孙子的床放在角落里。小家伙睡得很香,被子蹬开了,露出两只小脚丫。那两只小脚丫白白胖胖的,在月光下一晃一晃。

    他弯下腰,轻轻把被子掖好。

    妻子站在门口,看着他。

    “吃饭了吗?”

    “吃了。”

    “饿不饿?”

    “不饿。”

    两个人沉默着。

    妻子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老爷,”她轻声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向德宏看着她。

    “毛凤来被抓的那天夜里,他派人送来一封信。那人说是毛大人的亲信,冒死送出来的。那人浑身是伤,把信交给我之后,就走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还能不能活着。”

    她顿了顿。

    “信上说,让您小心。您身边,有日本人的眼线。”

    向德宏的心猛地一沉。

    “信呢?”

    妻子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

    那纸已经皱了,边角有些磨损。可叠得很整齐,一看就是用心叠的。

    向德宏接过来,展开。

    那字迹他认得,是毛凤来的亲笔。

    “向大人如晤:

    弟今陷囹圄,凶多吉少。临别有一言相告:兄身边有倭人眼线,行事务必万分谨慎。弟不知是谁,但确有此人。兄在福州之事,日本人知之甚详,必有人通风报信。

    弟平生与兄作对,非为私利,实为琉球。弟以为,降日本可保百姓。今方知错。日本无信义,降亦是死。向大人之路,方为正途。

    今将死矣,唯愿兄能走通那条路。弟不能亲眼见之,然心向往之。

    来世若得再为琉球人,愿与兄同朝,再不争吵。弟在朝堂上骂了兄三年,兄若记恨,来世弟请兄喝酒赔罪。

    弟毛凤来绝笔。”

    向德宏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孙子轻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

    他把信叠好,贴进怀里。

    贴着那两块玉。

    一凉一温,还有这一纸血书。三样东西,贴着他的心口。

    窗外,夜色沉沉。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地间一片漆黑。

    他忽然想起毛凤来最后那句话:“来世若得再为琉球人,愿与兄同朝,再不争吵。”

    他忽然想笑。

    可他笑不出来。

    接下来的三天,向德宏没有出门。

    他待在府里,哪儿也不去。白天陪着孙子在院子里玩,看着那只红蜻蜓飞来飞去,听着小家伙咯咯的笑声。可他的眼睛总是在笑,心却在别处。

    夜里,他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盏灯,一动不动。

    灯油添了一次,又添一次。书翻到某一页,就再也没有翻过去。

    妻子知道他在等什么。

    等消息。等那个人自己暴露。

    第三天夜里,她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他手边。

    “喝了吧。夜里凉。”

    向德宏点头,却没有动。

    她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很久。

    “你确定他会来?”

    向德宏没有说话。

    “万一不来呢?”

    向德宏抬起头,看着她。

    “他会来的。”他说,“毛凤来的信,不是只给我看的。日本人知道我知道了。他们会派人来。要么杀我,要么灭口。”

    妻子沉默。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我等你。”

    门关上了。

    向德宏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那碗汤。汤已经不冒热气了。

    他想起毛凤来的那封信。想起那句话:“兄身边有日人眼线,行事务必万分谨慎。”

    那个人,就在这座府里。

    每天端茶倒水,每天扫地擦桌,每天看着他的孙子长大,看着他的妻子操持家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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