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集:君臣商议谋对策
“日本要琉球断的是与中国的关系。可若允了日本,断的不止是与中国的五百年旧谊——”
“断的是琉球自己。”
尚泰王久久不语。
殿内烛火跳了一下。那点微弱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道深深的泪痕。
“那你说,”他的声音很轻,“我该怎么办?”
向德宏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眼,看见自己掌心那几道月牙形的血痕。血珠正从破口处缓缓渗出。
他慢慢握紧拳头。
血被挤出来,顺着手纹淌下,滴在殿内的金砖上。
一滴。两滴。
“王上,”他开口,“硬拼是送死。我们不硬拼。”
尚泰王抬起眼。
“那做什么?”
“让更多人看见。”
向德宏抬起那只渗血的手,指向殿外。
“王上,如今不是三百年前了。西洋各国之间有电报,今日伦敦发生的事,明晨巴黎便知晓。日本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开国、文明、万国对峙。既是万国对峙,就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放火。”
他顿了顿。
“琉球没有铁甲舰。但有纸,有笔,有愿意替琉球说话的人。”
尚泰王蹙眉。
“你是说……请西洋人调停?”
“不是请他们调停。”向德宏说,“是请他们看见。”
他上前半步。
“琉球位于日本与南洋之间,每年过往西洋商船不下百艘。这些船需要避风港,需要淡水和粮食补给。琉球若愿开放口岸,不论哪国商船,皆可停泊——王上,这不是割让。这是对价。”
尚泰王凝视他。
“你把琉球的水道拿出来,换什么?”
“换天下人的眼睛。”
向德宏一字一顿。
“琉球把这些便利给所有国家,所有国家才会替琉球看着,不让一家独占。日本再强,也不敢与整个西洋为敌。”
尚泰王沉默。
良久。
“那些西洋人……凭什么信我们?”
向德宏早料到这一问。
“不需要他们信琉球。”他说,“他们信利益。琉球水道每年为他们的商船省下半月航程,这就是最大的信。”
他顿了顿。
“我在福州结识几位西洋传教士,他们与欧美多家报纸保持通信。还有在横滨做茶叶贸易的英国商人,往来于上海、香港、神户之间。这些人不需要琉球说服——他们只需要真实的消息。”
“你把消息传给他们,他们自然会传回本国。不是为了琉球,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商船以后还能在这条水道上自由航行。”
尚泰王静静听着。
“你何时开始想这些的?”
向德宏顿了顿。
“从去年秋天,日本官员踏进首里城那日起。”
他垂下眼帘。
“那一日我便知道,会有这一天。”
尚泰王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臣子。烛光太暗,他看不清向德宏的脸,只看见那件半旧官服上沾着几点深色。
血已经凝了。
“德宏,”他轻声道,“你的手。”
向德宏低头,似乎这时才发觉掌心破了。他拢袖遮住。
“不妨事。”
尚泰王没有移开目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还是世子,向德宏是世子侍讲。一个燥热的夏夜,他在灯下习字,怎么写都写不好那笔汉隶。向德宏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一笔一划带他写完“敬天法祖”四个字。
那时向德宏的手,干燥,温暖,稳。
如今那双手在袖中流血。
而他这个王,除了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德宏。”他低唤。
“臣在。”
“你说的那些……传教士,西洋商人,驻华使节。你有几成把握?”
向德宏沉默片刻。
“不足三成。”
尚泰王闭上眼。
“那你还——”
“但若什么都不做,”向德宏打断他,这是他第一次打断王的话,“一成也没有。”
他声音不高,但很稳。
“王上,臣不知道来不来得及。臣只知道,来得及来不及,做了才知道。”
尚泰王睁开眼。
他望向殿门。
夜色已经落下来了。殿外廊下,内侍正在一盏一盏点亮灯笼。那些橙红色的光晕连成一线,像一条醒着的河。
“七日。”他轻轻说。
“七日。”
“够不够?”
向德宏没有答。
尚泰王没有追问。
他转过身,走回宝座边。那支御笔搁在砚台上,笔尖早已干透。他亲手往砚中注水,执墨研开。
磨墨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殿内却格外清晰。
他铺开一张纸。
提笔。
悬了许久。
“德宏,这封信,写什么?”
向德宏立于殿下。
“写琉球的请求。不向某国,向万国。写琉球愿意开放那霸、久米、泊三处港口,各国商船皆可停泊补给,关税从优。写琉球愿与各国直接通商,不假日本之手。”
他顿了顿。
“写琉球不求存藩属之名,只求存社稷之祀。写琉球愿为万国共用之琉球,不愿为某一国独吞之琉球。”
尚泰王静静听着。
笔尖落在纸上。
他没有用汉文。
他写的是琉球语的那些假名。一笔一划,缓慢而郑重。
那是写给故乡人的信。
也是写给世界的信。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德宏。”
“臣在。”
“你方才说——琉球有琉球自己。”
向德宏没有应声。
尚泰王没有抬头,仍在纸上写着。
“我这半生,读汉书、学汉字、穿汉式衣冠、行汉家礼仪。我从未疑过,这便是琉球。”
他顿了顿。
“方才你说,琉球不是附在中国名下的影。”
“是。”
尚泰王落下最后一笔。
他搁下笔,看着纸上那些未干的墨迹。
“我今日才明白,琉球是中国教的,但琉球不是中国。”
他抬起头。
“琉球是琉球自己。我们是属于中国的,但我们希望实现琉独。”
殿内静了很久。
向德宏躬身,深深拜了下去。
尚泰王将信笺折好,放入一只锦袋。那锦袋上绣着琉球王府的纹章——三横三纵,那是首里城石墙的纹样。
他把锦袋递下。
向德宏双手接过,举过头顶。
“德宏。”
“臣在。”
“此去,要多长时间?”
向德宏想了想。
“最快的一路:今夜出港,明晨抵奄美,雇快船换帆,后日傍晚可到鹿儿岛。鹿儿岛有西洋商馆,托可靠之人发电报至横滨、上海。若一切顺利,五日后消息可达香港。”
“五日后。”
“是。距限期,还剩两日。”
尚泰王没有再问。
两日,够什么?
够不够那些电波跨过重洋,变成西洋公使馆里一份急报?
够不够那份急报被译出、誊写、呈上某位公使的案头?
够不够那位公使愿意为此事发出一纸质询?
他不知道。
向德宏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向德宏即将踏上那条凶险未卜的路。海上随时有日本巡逻船,奄美已有日本驻军,鹿儿岛是萨摩藩旧地,遍地都是日本的眼睛。
他什么都不能保证。
他只能把这封信交出去。
“去吧。”他轻声道。
向德宏再拜,起身。
他退出殿门,没有回头。
殿外夜风已凉。
廊下铜铃在风中轻摆,铃声细碎而急促,像谁压低的耳语。
向德宏走下汉白玉台阶。
他走得很慢。不是疲惫,是每一步都在想下一步。
锦袋隔着衣料贴在胸口。不重。
可他觉得沉。
沉得像压着五百年的重量,和七日后那座看不见的刀山。
他走到宫门口时,脚步忽然顿住。
宫门外站着一个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