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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边关弃子 第17章 请君入瓮

    马蹄声像闷雷一样滚过戈壁滩。

    苏定远蹲在北边小道的浅沟里,手按在落石堆最大的那块石头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夜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带着戈壁滩上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他眯起眼睛,望向南边的方向——那里,火把的光已经连成了一条线,像一条火蛇在山坡上蠕动。七十七个,他数过了。加上可能没有点火把的探路尖兵,至少一百一十人,比上次多。

    地面在震动。碎石从沟壁上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手背上,冰凉的。身边的士卒们绷紧了身体,他能听见他们压抑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像拉风箱。有一个年轻士卒在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虽然咬着牙关,但还是压不住那个声音。苏定远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按住那个士卒的肩膀,掌心感觉到那具年轻的身体在剧烈颤抖。“稳住。”他低声说。士卒点了点头,牙关咬得更紧了,但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南坡的喊杀声骤然响起。

    “放箭!”刘大棒的吼声隔着几百步远传来,声音都劈了,但还是能听出那股狠劲。然后是弓弦的嗡鸣——不是一声,是一片,像暴雨打在瓦片上,嗖嗖嗖不绝于耳。马贼的惨叫声、骂娘声、马匹的嘶鸣声混成一片,在夜风里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苏定远竖起耳朵,听着战况的发展。第二轮箭雨,声音比第一轮更密。然后是第三轮。刘大棒在喊:“堵住!堵住他们的退路!别让一个人跑了!”接着是刀斧手冲出去的喊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中间夹杂着惨叫声和倒地声。

    南坡打得正酣。

    苏定远深吸一口气,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半寸,又推回去。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三次,每一次都让手指更紧地握住刀柄。他在等。等马贼从小道上来,等他们踩进陷阱,等那一声号令。

    小道下面突然传来声音。

    很轻,像石头被踩动的声音,又像风穿过石缝的呜咽。但苏定远的耳朵捕捉到了——那是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踩得很小心,一步一顿,像是在试探。不止一个人,是很多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往上爬。

    他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十个人同时屏住呼吸,连风都好像停了。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冒出来,爬到了落石堆前面。月光照在他脸上——满脸横肉,胡子拉碴,嘴里叼着一把短刀,刀身在月光下反着冷光。他停下来,往上面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浅沟的方向。苏定远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那个马贼没发现什么,回头朝下面招了招手。

    第二个爬上来了。瘦高个,手里提着一把弯刀。第三个,矮胖,背着弓。第四个,第五个。苏定远在心里数着,手指一根一根地攥紧。南坡那边的喊杀声更大了,盖过了这边所有的声音,连马蹄声都被淹没了。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马贼刚露出半个脑袋,肩膀还没从黑暗里探出来——

    “推!”

    苏定远一声暴喝,十个人同时发力。落石堆轰然滚下,最大的那块石头砸在最前面那个马贼的脑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是骨头碎裂的脆响,像踩碎干树枝。那个马贼连叫都没叫出来就倒下去了,身体往下滚,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砸在第二个人身上。

    惨叫声在峡谷里回荡。有人被砸下悬崖,叫声拖得很长,越来越远,然后戛然而止。有人被石头压住了腿,嚎叫着去推那块石头,推不动,又被后面滚下来的石头砸中了后背,叫声一下子断了。石头撞击石壁的声音、骨头的碎裂声、人的惨叫声混在一起,像地狱里传出来的声音。

    “杀!”

    苏定远第一个跳下去。刀光一闪,一个马贼的脑袋飞了出去,血喷在石壁上,在月光下显得漆黑。他落地时身体顺势一转,刀锋划过第二个马贼的肚子——那个人惨叫一声,双手捂住腹部,肠子从指缝里挤出来,跪倒在地,再也起不来了。

    第三个马贼反应快,举刀就砍。苏定远侧身避开,刀锋贴着他的耳朵削过去,削掉了几根头发。他反手一刀,捅进那个马贼的肋下,刀尖从后背穿出来。抽刀的时候,血顺着刀槽喷出来,溅了他一手。

    第四个已经转身要跑,窄道上跑不快,被前面的人挡住了。苏定远两步追上去,一刀砍在他的后颈上。那个人往前栽倒,趴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身边的士卒跟着跳下来,刀光在黑暗中闪烁。一个年轻士卒砍翻了一个马贼,自己也被推得踉跄,差点摔下悬崖,被身后的同伴一把拽住衣领拉回来。另一个士卒被马贼的弯刀划伤了胳膊,血顺着手指往下淌,但他咬着牙没松手,一刀捅进了那个马贼的肚子。

    苏定远数着倒下的尸体。五个,六个,七个。第八个爬得慢,刚露出头,看见上面的惨状,眼睛瞪得溜圆,转身就跑。皮靴踩在碎石上,哗啦哗啦地往下掉石头。

    “别追!”苏定远喊住要追的士卒,“守住这里!一个人都不许动!我去南坡!”

    他提刀往南坡跑去。跑了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士卒们已经重新蹲进了浅沟里,刀上的血还没擦,在月光下发亮。

    南坡比小道惨烈十倍。

    苏定远爬上坡顶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心里一紧。矮墙被推塌了一角,几支箭钉在土墙上,尾羽还在微微颤动。弓箭手们还在放箭,但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整齐了——有人箭壶空了,正在从地上的尸体身上拔箭;有人弓弦断了,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换弦;有人肩膀中了一箭,咬着牙用左手拉弓,每拉一次,血就往外涌一次。

    坡中间,刀斧手和马贼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喊杀声、惨叫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地上躺着四十几具尸体,有马贼的,也有自己人的。血把沙子都染红了,踩上去黏糊糊的,鞋底打滑。

    刘大棒被三个马贼围住了。

    一个正面砍他,刀刀往脑袋上招呼;一个从侧面捅,专攻他腰眼;还有一个绕到了背后,举着刀等着他后退。刘大棒左挡右闪,已经快撑不住了,额头上全是汗,脸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

    苏定远来不及多想,冲下去。

    他一刀砍翻侧面那个马贼的胳膊——不是砍断,是砍在肘关节上,刀锋卡进骨头缝里,那个马贼惨叫一声,弯刀脱手,整个人往旁边倒。苏定远的刀锋不停,顺势横扫,逼退了正面的敌人。刀锋划过空气的声音很尖,那个正面马贼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背后的那个已经举起了刀,朝刘大棒的脑袋砍去。

    苏定远来不及转身,反手一刀,刀背磕开了那柄刀。金属碰撞的声音刺得耳膜生疼,火星子在黑暗中溅出来。然后他身体一转,刀从下往上撩,划过一道弧线,从那个马贼的胸口切到肩膀。刀锋划过皮肉的声音很闷,像撕开一块厚布。

    血喷了他一脸。热的,腥的。

    “大人!”刘大棒满脸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马贼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您怎么来了?”

    “北边打完了。”苏定远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手背上是黏糊糊的一层,“这边怎么样?”

    “快了!”刘大棒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还剩十几个,被围在坡中间了!弟兄们正在收网!”

    苏定远往坡中间看去。果然,十几个马贼背靠背挤在一起,被刀斧手团团围住。他们还在抵抗,但已经没力气了——有人刀都握不稳,刀刃上全是缺口;有人腿上中箭,站都站不住,靠着同伴的肩膀才能勉强立着;有人身上被砍了好几刀,血把衣服都浸透了,还在举着刀。

    “降者不杀!”苏定远喊了一声。

    没人投降。马贼们互相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走投无路的狠劲。然后他们举起刀,朝一个方向冲过去。

    坡下。

    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也是唯一没有围死的地方。

    “别追!”苏定远喊。刘大棒已经迈出去的脚硬生生收回来,不解地看着他。

    话音未落,坡下传来惨叫声。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马贼踩中了伪装过的壕沟——枯枝和浮土被踩塌了,人直接掉了下去。壕沟五尺深,底部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尖刺穿透身体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像刀切进西瓜。惨叫声撕心裂肺,一声接一声,然后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后面的马贼收不住脚,又被挤下去几个。掉下去的人挂在木桩上,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剩下的人终于崩溃了。有人扔下刀,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有人瘫坐在地上,眼睛发直,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有人转身想跑,被刀斧手一脚踹翻,按在地上。

    “降了!我们降了!”

    苏定远站在坡上,大口喘着气。胸口的起伏慢慢平复下来,但心跳还是很快。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累。从昨天到现在,他一夜没睡,先是守小道,然后跑过来,然后冲下去砍人。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腿像灌了铅,胳膊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但他不能倒下。

    他转身要往坡下走,去看看俘虏的情况。走了两步,余光突然捕捉到什么东西在动。

    他猛地侧身——一把短刀擦着他的腰划过去,划破了皮袍,在腰侧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疼。

    一个马贼从尸体堆里爬起来的。满脸是血,一只眼睛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打瞎了,眼眶里是个黑洞。他手里握着短刀,又扑过来了。

    来不及格挡了。

    苏定远的身体比大脑更快。

    刀从腰间刺出。没有思考,没有瞄准,没有经过大脑的指令。刀锋贴着马贼的刀刃滑过去,切进他的手腕——不是砍,是切,像切豆腐一样,刀锋从腕骨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切断了筋腱。马贼惨叫一声,短刀脱手,当啷掉在地上。

    苏定远的刀没有停。刀锋顺势往前一送——然后停住。刀尖停在马贼的咽喉前三寸处,纹丝不动。他能看见那个马贼喉结在动,能看见他脖子上的汗毛被刀风压下去。

    马贼瘫倒在地上,浑身发抖,那只独眼里全是恐惧。

    苏定远收刀,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一刀——

    不是他练过的任何一式。不是墨守成规的守势,不是兼爱非攻的弧线,不是尚贤使能的侧攻,不是节用惜物的直刺。没有招式,没有套路,甚至没有用力。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刀。随心而动,随手而出。

    但比任何一式都快,比任何一式都准。

    第十二式。天人合一。

    帛书上那句话突然有了意义——“刀即是人,人即是刀,天人合一,无招胜有招”。不是不要招式,是把招式练到骨子里,练到忘记招式本身。刀不再是刀,是手臂的延伸;招不再是招,是身体的本能。敌人动的一瞬间,身体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

    他在战场上,在这血与火之间,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终于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大人!”刘大棒跑过来,满脸惊慌,“您没事吧?”

    苏定远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侧被划了一道口子,皮袍破了一条缝,里面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不深,但疼。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清点伤亡。”

    刘大棒跑去清点。苏定远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刀。刀刃上全是血,有马贼的,也有自己的。他翻过刀身,借着火光看刀刃上的倒影——满脸是血,头发散乱,眼睛里全是血丝。

    但那双眼睛比以前亮了。

    刘大棒很快回来了,脸色不太好:“大人,死了六个,重伤十一个,轻伤二十多个。”

    苏定远的心沉了一下。六个。从龟兹出发时三百人,加上原有的二十三人,三百二十三人。现在,少了六个。

    “马贼呢?”

    “打死五十多个,抓了二十五个,跑了大概二、三十来个。”

    苏定远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有人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望着天上的星星;有人趴在地上,脸埋在沙子里,手还握着刀;有人蜷缩成一团,像睡着了。

    他认出了几张脸。赵小七,十九岁,龟兹人,胸口插着一支箭。他来鹰愁峡之前是个庄稼汉,连刀都没摸过,但每次训练都最认真。王老四,四十出头,陇西人,被人砍中了脑袋。他是老兵了,打过仗,见过血,总是教年轻士卒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

    还有四个,他叫不上名字。三百多人,他还没认全。

    “把弟兄们的遗体抬到北坡上面。”苏定远说,“那里地势高,能看见南边。”

    刘大棒点头,带人去抬遗体了。

    苏定远站在坡上,望着南边的方向。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东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消失。戈壁滩上的夜色一点点褪去,露出灰蒙蒙的地平线。

    刀还在手里,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斑块,摸上去粗糙。

    他深吸一口气,把刀插回鞘里,转身往营地走。

    身后,士卒们在清理战场。有人在抬尸体,有人在捡箭矢,有人在往壕沟里填土。没有人说话。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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