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贼来的比预想的更快。
第五天夜里,苏定远正在帐篷里教司马墨言擒拿术,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刘大棒掀开帐帘,脸色发白:“大人!南边发现火光!很多人!”
苏定远一把抓起刀,冲出帐篷。
他爬上南坡的矮墙,朝远处望去。南边的地平线上,星星点点的火光连成一条线,少说也有五六十个火把。马蹄声隐隐传来,像闷雷一样滚过戈壁滩。
“多少人?”刘大棒跟上来,喘着气问。
苏定远没回答。他数着火把——五十七个。按马贼的习惯,一个人一个火把,至少五十七个人。加上可能没有点火把的,总数应该在七十上下。
和上次来的差不多。
“所有人起来!”苏定远喊,“各队就位!”
三百多人从睡梦中惊醒,慌慌张张地抓起刀,跑到各自的位置。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在发抖。苏定远站在矮墙上,借着火光看见那些年轻的脸——恐惧、紧张、不知所措。
“别慌。”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里传得很远,“按训练时的做。弓箭手上墙,刀斧手藏两侧。听我号令,不许擅自出手。”
马蹄声越来越近。地面开始震动,墙头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苏定远蹲在矮墙后面,透过射击孔往外看。火把的光照亮了南坡,马贼们骑着马,挥舞着刀,嘴里发出尖锐的呼啸声。他们排成散兵线,沿着古道冲过来,马蹄扬起漫天尘土。
“弓箭手准备。”苏定远低声说。
老陈带着三十个弓箭手拉开弓,箭尖对准坡下。弓弦绷紧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马贼冲到坡下,开始减速。坡太陡,骑马冲不上来,他们纷纷下马,举着刀往坡上爬。
“稳住。”苏定远说,“等他们到半坡。”
马贼爬得很快。领头的是个光头大汉,手里提着一把大砍刀,嘴里骂骂咧咧。后面跟着几十个人,有的举刀,有的举盾,有的拿着弓箭。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放!”苏定远一声令下。
三十支箭同时射出去。箭矢划破夜空,发出“嗖嗖”的声响。前排的几个马贼应声倒地,有人惨叫着滚下坡去。光头大汉用刀磕飞了一支箭,另一支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划出一道血痕。
“盾!盾!”光头大汉大喊。
马贼们举起盾牌,继续往上爬。
“第二轮,放!”
又是三十支箭。这次效果差了些,大部分被盾牌挡住了,只有两三个马贼中箭倒地。
“第三轮——”
话没说完,马贼的弓箭手开始还击。十几支箭从坡下射上来,带着尖锐的啸声。一支箭擦着苏定远的耳朵飞过去,“噗”地钉在身后的土墙上。
“低头!”他大喊。
一个弓箭手反应慢了半拍,被一箭射中肩膀,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第四轮!放!”
箭雨又压下去。这次射倒了好几个马贼的弓箭手。
光头大汉已经爬到了半坡,距离矮墙只有二十步。他甩掉盾牌,举着大砍刀往上冲,嘴里喊道:“杀上去!杀光他们!”
“刀斧手!”苏定远一声暴喝。
两侧的矮墙后面,刘大棒带着五十个刀斧手猛地冲出来。他们从两侧包抄,把马贼夹在中间。刀光闪烁,喊杀声震天。
刘大棒冲在最前面,一刀砍翻了一个马贼,又一刀捅进另一个的肚子。血溅了他一脸,他抹都不抹,继续往前冲。
光头大汉见势不妙,转身就跑。但他跑得太急,一脚踩空,从坡上滚了下去。
“追!”刘大棒要往下冲。
“回来!”苏定远喊住他,“别追!守住坡!”
马贼们溃退了。他们连滚带爬地跑下坡,翻身上马,掉头就跑。火把扔了一地,在夜色里烧得噼啪作响。
光头大汉被两个手下架着,一瘸一拐地爬上马,回头朝坡上看了一眼,嘴里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打马跑了。
苏定远站在矮墙上,看着马贼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清点伤亡。”他说。
结果是:轻伤七个,重伤两个,没有死的。重伤的那个弓箭手被箭射穿了肩膀,血止不住地往外涌。
司马墨言已经准备好了药材。她蹲在伤员身边,手忙脚乱地往伤口上撒药粉。但她没处理过这么重的伤,手在发抖,药粉撒得到处都是。
苏定远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药包。
“按住他。”他说。
司马墨言按住伤员的肩膀。苏定远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紧紧缠住。前世学过的战场急救,今天派上了用场。
“疼!”伤员咬着牙喊。
“忍着。”苏定远说,“不包上,你会死。”
伤员不吭声了。
苏定远处理完伤口,站起来。司马墨言还蹲在地上,手上沾满了血,脸白得像纸。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第一次见这么多血。”
“以后会习惯的。”
司马墨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刘大棒走过来,浑身上下都是血,但都是马贼的。他咧嘴笑着,露出一口黄牙:“大人,咱们打赢了!”
“只是第一波。”苏定远说,“他们还会来。”
刘大棒的笑容僵在脸上。
苏定远走到矮墙边,看着坡下。马贼扔下了七八具尸体,还有几把刀、几面盾牌。几个士卒正在收拾战利品,把刀和盾牌搬到院子里。
“把尸体搬到远处埋了。”苏定远说,“刀和盾牌收好,明天让赵二狗看看能不能用。”
刘大棒领命去了。
苏定远转身要走,突然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低头一看,左臂上有一道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箭划伤的,血已经把袖子染红了一片。
他刚才完全没感觉到。
司马墨言追上来:“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
“坐下。”她拉住他的胳膊,“我帮你包。”
苏定远想拒绝,但看见她眼神里的坚持,就坐下了。
司马墨言蹲在他面前,小心地卷起他的袖子。伤口不深,但很长,从左小臂一直划到肘弯,皮肉翻开,露出里面的肌肉。
她倒了些药粉在伤口上,然后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动作很轻,但很稳,和刚才判若两人。
“你手不抖了。”苏定远说。
“刚才抖,是因为没经验。”她低着头,专注地缠着布条,“现在不抖了,因为我知道,伤了不包会死。”
苏定远看着她。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低着头,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包好了。她打了一个结,抬起头,发现苏定远正看着她。
“看什么?”她问。
“看你。”苏定远说,“你比刚来的时候强多了。”
司马墨言没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那天夜里,苏定远没有回自己的帐篷。他在矮墙上坐了一夜,看着南边的地平线,防止马贼去而复返。司马墨言也没睡,端着一碗热水坐在他身边。
“你说他们还会来?”她问。
“会。”苏定远说,“今天只是试探。他们没想到咱们有准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下次来,就不会这么容易了。”
“那怎么办?”
“准备更充分。”苏定远说,“加固工事,多练刀,多练箭。他们来一次,打退一次。打到他们不敢来为止。”
司马墨言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能守住吗?”
苏定远没回答。
他想起前世在特种部队时,教官说过一句话:“战场上没有必胜的仗,只有必死的决心。”
“能。”他说。
司马墨言看着他,点了点头。
远处,天边开始发白。戈壁滩上的夜色一点点褪去,露出灰蒙蒙的地平线。星星一颗一颗地消失,风也停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苏定远从矮墙上跳下来,走到院子里。三百多人已经起来了,有的在练刀,有的在磨箭,有的在修补被箭射穿的土墙。刘大棒带着几个人在清点战利品,赵二狗蹲在地上研究那几把缴获的刀。
一切都在慢慢恢复秩序。
苏定远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左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低头看了看——布条包得很整齐,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他想起司马墨言给他包扎时的样子。专注,认真,手指很轻,像怕弄疼他。
她比刚来的时候强多了。刚来的时候,她像一匹狼,对所有人都充满戒备。现在,她至少愿意坐到他身边,给他包扎伤口。
也许这就是患难与共的意思。不是轰轰烈烈的生死相许,而是在最艰难的时候,有人愿意给你端一碗热水。
“大人!”刘大棒跑过来,“清点完了。缴获刀六把,盾牌四面,箭五十支。还有十几匹马,跑散了,我去追回来了三匹。”
苏定远点头:“刀和盾牌交给赵二狗,让他修好分下去。马交给老陈,让他喂着,以后有用。”
刘大棒领命去了。
苏定远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一件事。他走到司马墨言的小屋前,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司马墨言正坐在桌前,对着账本写写画画。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火苗一明一暗。
“有事?”她头也不抬。
苏定远在她对面坐下:“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她放下笔,看着他。
“咱们是夫妻。”苏定远说,“虽然是被逼的,但婚书签了,名分定了。现在打了这一仗,马贼还会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我不放心。”
司马墨言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的帐篷大一些。”苏定远说,“你搬过来住。你住里面,我住外面。各睡各的,只是……有个照应。”
他说完,有点不自在。前世在特种部队,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说这种事,还是头一回。
司马墨言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苏定远以为她要拒绝了。
“好。”她说。
苏定远愣了一下:“好?”
“我说好。”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你说的对,一个人住不安全。再说了,婚书都签了,你总不至于把我卖了。”
苏定远笑了笑:“卖你?谁买得起?”
司马墨言没理他,把账本、笔墨、几件换洗衣服塞进一个布包里,抱起来就走。
苏定远跟在她后面,帮她掀开帐帘。
帐篷确实大一些,但也大不到哪去。里面铺了两张草席,中间隔着一个木箱。苏定远把靠里面的那张草席让给她,自己在靠门口的那张坐下。
司马墨言把布包放在木箱上,环顾了一圈:“比我的小屋强多了。”
“强在哪?”
“不漏风。”她说,“我的小屋墙上有个洞,夜里风灌进来,冷得要命。”
苏定远想起自己第一次去她的小屋,确实看见墙上有个洞。他当时想帮她补上,但一忙起来就忘了。
“明天我帮你补上。”他说。
“不用了。”司马墨言在草席上坐下,“我都不住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帐篷外面,士卒们还在忙碌,脚步声、说话声、磨刀声混在一起,嘈杂而有序。
“苏定远。”司马墨言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今天打仗的时候,你站在矮墙上,箭从你耳边飞过去,你眼睛都没眨一下。”她看着他,“你不怕死吗?”
苏定远想了想:“怕。但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什么事?”
“看着身边的人死,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他说,“那比死更可怕。”
司马墨言沉默了很久。
“我养父死的时候,”她说,声音很低,“我就在隔壁。听见他们打他,听见他喊,听见他倒下去。我想冲过去,但门锁着。我什么都做不了。”
苏定远没说话。
“从那以后,我就告诉自己,”她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以后再也不会让身边的人死在我面前,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苏定远看着她。
“所以你教我擒拿,我认真学。”她说,“所以你打仗,我帮你包扎伤口。所以你要我搬过来,我就搬过来。”
她顿了顿:“因为我不想再什么都做不了了。”
苏定远点了点头。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练兵。”
司马墨言吹灭油灯。
帐篷里暗下来,只有外面篝火的光透过篷布,在顶上投下昏黄的光斑。
苏定远躺在草席上,望着帐篷顶。
身边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轻而均匀。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草味,混着戈壁滩上的尘土气息。
这种感觉很奇怪。前世在特种部队,他习惯了一个人。一个人训练,一个人出任务,一个人受伤,一个人养伤。现在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他反而不习惯了。
但不习惯之外,还有一种别的感觉。
说不上来。
也许是温暖。
远处传来刘大棒的喊声:“第二队换岗!第三队起来练刀!别睡了!马贼随时会来!”
嘈杂声又起来了。
苏定远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