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12月25日,津门老码头。
清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码头上已经忙碌起来。
何以安站在剧组搭建的那艘改造好的游轮前,看着眼前的一切,心情难以言喻。
没有真正成功之前,他的话语没有任何权威性,说的再多也不会让人重视。
明白了这一点后,他也就不再说些什么了。
对老师穆德元表示感谢之后,何以安给老妈打完了电话,就直接来到了剧组。
游轮已经按照布景要求改造成了一家餐厅。
之所以不是老式面馆,是因为这处游轮的布景只是剧情最后,男主将自己原本的面馆生意做大,准备升级开业后的所在。
而最主要的前期布景在陆地上的一处老式房屋。
门口挂着褪色的木招牌,上面用红漆写着“老码头热汤面”六个字,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纹。
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玻璃擦得锃亮,能看见里面摆着的八仙桌和长条凳。
灶台是用旧砖砌的,上面架着几口大铁锅,锅盖是木头的,边缘都磨圆了。
最绝的是门口靠海的石台上,摆了几张折叠桌和塑料椅,上面撑着褪色的遮阳伞。
这将是何以安设计的电影里最常出现的场景,周德顺收工后会坐在这里抽烟,看着码头发呆。
“怎么样?”
俞非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
“完美。”何以安点点头,“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俞非鸿闻言笑了起来:“能让导演满意,那就好。”
两人正说着,剧组其他人员的车陆续到了。
最先下来的是李宝田,他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活像个刚从码头上下来的老工人。
“小何导演,我来报到了。”他笑着走过来,打量了一圈游轮,“嚯,这地方够味儿,前几天都还不是这样!”
跟在他身后的就是颜丹辰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随意扎成马尾,素面朝天,却更显得清丽。
看到何以安,她点点头,没说话。
董勇、徐秀琳、陈创……演员们陆续到齐。
刘国南带着执行组开始核对今天的拍摄计划。
张述东带着灯光组架灯位。
李学雷带着周佳调试录音设备。
刘淼翻开场记本,开始按照何以安的分镜头设计,整理今后每天的安排。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何导。”
刘国南走过来,递给他今天的拍摄计划表:“第一镜,咱们拍什么?”
何以安低头看了看。
按照计划,今天上午先拍周德顺在面馆里准备开张的戏。
这是电影的开场,也是定调的戏。
周德顺天不亮就起来,揉面、熬汤、准备配菜,一个人在面馆里忙活,窗外是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和码头上隐隐约约的人声。
没有台词,全靠动作和表情,展现这个老人的生活状态。
“就拍这个。”何以安合上计划表,“让李老师先走一遍戏,不着急开机。”
刘国南点点头,去安排了。
……
《老码头的热汤面》的故事并不复杂。
年过六十的周德顺,是老码头干了四十年的正式工,一辈子守着港口、靠着集体,把工人身份看得比命重。
本以为熬到退休就能安享晚年,却遇上港口改制裁员。
一纸解聘书砸在面前,不仅没了工人身份,连自己的退休金和最后一点工龄补贴都被小儿子挥霍。
一辈子要强的周德顺,拿着解聘书在老码头徘徊到天黑,看着熟悉的塔吊、货船,看着年轻工人接替自己的岗位,第一次感受到被时代抛弃的茫然。
他不敢把下岗的事告诉其他人,更不愿接受低保救济,骨子里的倔强让他拉不下脸,只能默默盘算着晚年生计。
不过在此之前,他最先想起的是自己拉扯大的一双儿女,还有视如己出的养女陈小雨,觉得养儿防老天经地义,决定挨个投奔子女,讨要赡养费。
可惜在逐家上门后,发现自己的儿女们,日子过得也并不好,家家都有难念的经。
最终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老,为了不给儿女们增加负担,决定靠自己的手艺撑起新生,找到活着的价值。
可老年创业哪有那么容易,其中的坎坷与坚信,只能自己体会。
最开始的时候,子女们并不理解他,等到子女们知道真实情况后,才感到愧疚,然后一群人主动帮扶,并真的将店面开起来,即将迎接新生的故事。
……
李宝田站在厨房里,对着那几口大锅,若有所思。
何以安走过去:“李老师,咱们先走一遍戏,你不用演,就按照你理解的动作来一遍就行。”
李宝田点点头,把手放在案板上。
等到何以安坐到导演位置上的时候,先是确认了一遍摄影组的灯光和摄影问题,然后再确认了镜头和收音无误后,才示意开始。
现在不是数字时代,而是胶片时代。
所以何以安根本无法实时观看画面,这也是为什么他要李宝田提前演练一番的原因。
就是为了减少失误,同时也是减少胶片的损失。
所以何以安也不可能去看什么监视器,那玩意儿的画质太差了,这个时候导演主要依靠的是取景器或直接观察演员表演。
因此这个时候的导演,说实话,能力还是挺强的。
并不是后来随便找个人就可以导的。
也就是所谓的栓狗导。
要想保证镜头是否能用,不仅需要导演对画面感呈现有充分了解,也要对演员的演技有极强的洞察和判断。
这一点一直到10年代,也是如此,那时候虽有低分辨率监视器,但画面质量仍然有限,仍以摄影指导判断为主。
随着何以安示意,现场收音。
第一镜,正式开拍。
“《老码头的热汤面》第一场第一镜,第一条!”
刘淼打板的声音响亮。
李宝田瞬间进入状态。
他先是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然后弯腰生火。
火苗窜起来,他眯着眼睛看了看火候,又站起身去拿面盆。
面盆里装着提前准备好的面团,他撒了把面粉在案板上,把面团放上去,开始揉。
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透着熟练。
揉面的时候,他会微微侧头,看一眼窗外的天色。
搓条的时候,他会停下来,用袖子擦擦额头。
切面的时候,他会把切好的面条整整齐齐码在一边,码完还用手捋了捋。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说一句话,但所有人都从他演的看出来。
这是一个做了一辈子工人,到头来还是只能回到原点的人,一个把面馆当成全部生活的人,一个虽然老了但手艺还在的人。
“咔。”
何以安喊了一声,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先是看了一眼取景器,而后走到李宝田面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李老师,你刚才揉面的时候,为什么看窗外?”
李宝田想了想:“因为我评估着老周的心理状态,他心里惦记着。惦记着天亮了会不会有客人来,惦记着今天的天气好不好,惦记着……”
说着说着,他顿了顿,笑了:“其实就是习惯了。”
“我小时候在农村,我妈做饭的时候就爱往窗外看,看天、看云、看院子里的鸡。我当时不懂,后来才明白,那是盼头。”
何以安点点头。
“好,这一条过了,那咱们接下来拍的时候,你就把这个‘盼头’时刻都要保持着。”
李宝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的,导演。”
第一镜,一条过。
这个开局,好得不能再好。
俞非鸿站在何以安身后,同样也能清晰的看到取景器和演员的表演。
她此刻终于有些明白,何以安对她说的有什么不需要太多的语言,而是要‘用镜头讲故事’是什么意思。
这个镜头里,就没有一句台词,没有一个复杂的调度,但她就是看懂了周德顺这个人,看懂了他的生活,看懂了他的盼头。
“安哥儿,”她轻声问,“你怎么做到的?”
何以安看着取景器,淡淡地说:“不是我做到的,是李老师做到的。”
他转头看向俞非鸿:“学姐,拍文艺电影,技巧和手法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真实。只要人物真实能立住了,故事真实了,观众就能看进去。”
……
等到何以安真正进入拍摄状态之后,剧组的所有人也都才真正认识到,这个小何导演,不是什么玩票,而是真正有两把刷子。
同时他们也对何以安的性格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别看他平时和和气气,师兄师姐的叫着,但是真正开拍起来,他也是真的骂人的。
四川话骂人的话,那是随口就来,阴阳怪气也是有一手的。
对于这点脾气,不少人还是能理解的,导演若是没有脾气,那就是真的被欺负的死死的。
甚至连穆德元和何长林都对他刮目相看。
特别是穆德元,他虽然看过何以安画的分镜,但画出来和拍出来不是一回事儿。
何以安能将将脑子里的画面完美呈现出来,确实是让他松了一口气。
毕竟他可是为了自己学生,和一些老家伙下场对喷了,何以安拍的不错,他也能硬气不少。
而何长林则是真的高兴。
自己一直想当导演,都不行,他也知道自己的技术和能力还达不到,但是自己儿子可以,那可是比他自己做到了还要开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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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虽然是完全改编,但大致细节我不会一次性完全讲出来,不然就有些水了,但是我会在每一个关键时刻都讲一部分,和故事中的其他情节串起来。
最终也会在电影节上系统的描写一下详情,毕竟是冷门电影,不说的话书友们可能也会看的云里雾里的。
这样做相当于把电影内容分摊到整个拍摄的区间中,其实这一点从第一次说出这个电影的时候,就一直在给大家加深一些情节和内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