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五载正月,关中平原的残雪还未消融,凛冽的北风卷着道旁的枯草,打着旋儿掠过黄土官道。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正沿着渭水北岸的官道,缓缓向东而行。
马车车厢里,黎江明正靠在窗边,手里翻看着一卷从新政总署带出来的州县奏报,眉头微微蹙起。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头上戴着一顶寻常的幞头,褪去了紫袍金带的宰相威仪,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游学书生,任谁也想不到,这位就是如今大唐朝堂上,一手主导新政、与李林甫平起平坐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坐在他对面的,是吴训言。少年人如今已是从八品将仕郎,新政总署测绘主事,可此刻也穿着一身粗布长衫,背着那个从不离身的布囊,里面装着罗盘、卷尺、炭笔和坐标纸,正趴在小几上,对着一张关中地图,标注着沿途看到的村落、田亩分布,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马车外,跟着四名乔装成护卫的禁军精锐,都是高力士亲自挑选出来的好手,个个身手不凡,沉默寡言,只远远地缀在马车两侧,不引人注目,却能随时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元日大朝会结束至今,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长安城里翻了天。
四道新政诏书,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往了全国十道三百余州,贴遍了每一个县城的坊门。黎江明的新政总署,也从工部衙门迁到了皇城的布政司,规模扩大了数倍,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寒门学子、专业人才,挤破了布政司的大门,都想加入新政总署,参与到这场前所未有的改革中来。
月池天河坐镇长安,一边打理着通汇银号和天河阁的生意,确保新政的钱粮供给源源不断,一边借着通汇银号遍布全国的分号,搭建起了覆盖十道的情报网络,各州府的吏治情况、世家动向、新政推行的实时反馈,每天都会通过密信,送到黎江明的案头。
考成法在尚书省六部的推行,早已步入正轨。有了皇帝的圣旨,加上黎江明手中的考核任免权,六部的官员再也不敢阳奉阴违,积压了数年的公文,在短短半个月内清理一空,政令从长安发出,三日之内就能抵达各州府,行政效率提升了数倍不止。
可越是如此,黎江明心里的不安就越重。
从各州府上报上来的奏报来看,几乎所有的州县都在拍胸脯保证,一定会全力推行新政,按时完成田亩清丈,严格执行考成法。可通汇银号从各地传回来的密信,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绝大多数的州县官员,根本没把新政当回事。他们依旧是老一套的做法,把圣旨往县衙墙上一贴,就算是推行了,该怎么混日子还是怎么混日子,该怎么收苛捐杂税还是怎么收,甚至借着新政的名头,变本加厉地盘剥百姓。田亩清丈更是敷衍了事,要么照着旧账册抄一遍,要么和当地的世家豪强勾结,继续隐瞒田产,上报的数据全是凭空捏造的。
更有甚者,不少州县的官员,直接把考成法当成了新的敛财工具。借着考核的名义,向下面的乡里、里正索要贿赂,给钱的就给个上等考评,不给钱的就百般刁难,搞得民怨沸腾。
黎江明手里的这卷奏报,是同州刺史上报的,说同州七县,考成法已经全面落地,田亩清丈已经完成了三成,百姓安居乐业,无不称颂皇恩浩荡。可月池天河送来的密信里,却写着同州的夏阳县,县令和县丞勾结当地的薛氏豪强,兼并了全县七成以上的土地,隐瞒了近十万亩隐田,百姓被苛捐杂税逼得卖儿鬻女,流民遍地,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惨剧。
一真一假,天差地别。
黎江明放下手里的奏报,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吴训言听到他的叹息,抬起头,放下了手里的炭笔,开口道:“江明兄,还在为同州的奏报烦心?”
黎江明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奏报递给他,沉声道:“你看看,这就是各州府上报的新政推行情况,全是粉饰太平的假话。我们在长安城里,把新政的章程定得再完美,把考成法的规矩定得再严苛,可到了基层,到了县衙这一级,根本落不下去,全成了一纸空文。”
他心里太清楚了。
中国古代的王朝,从来都是 “皇权不下县”。朝廷的政令,能到州府一级,就已经算是不错了,真正到了县衙,到了乡里,全是当地的世家豪强、胥吏里正在把持。他们盘根错节,世代盘踞在地方,形成了一个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新政的核心,是打破世家豪强对土地、对权力的垄断,动的就是这些地方势力的蛋糕。他们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配合新政?阳奉阴违,敷衍了事,甚至暗中破坏,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吴训言接过奏报,快速翻了一遍,又看了看旁边的密信,气得脸都红了,狠狠一拳砸在小几上:“这些人太过分了!拿着朝廷的俸禄,却和豪强勾结,欺上瞒下,鱼肉百姓!陛下给了我们先斩后奏的权力,我们应该直接派钦差下去,把这些贪官污吏全都抓起来,革职查办!”
黎江明摇了摇头,道:“没用的。我们就算抓了一个夏阳县令,还会有下一个。同州的七个县,关中的上百个县,全国上千个县,我们总不能一个个都派钦差去抓。抓贪官容易,可想要改变基层的吏治格局,让新政真正落到实处,让百姓真正享受到新政的好处,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飞逝的田野,缓缓道:“张居正的考成法和一条鞭法,最终落得个人亡政息的下场,核心原因之一,就是只动了朝堂,没动了基层。朝堂上的制度改了,可基层的胥吏体系、世家盘根错节的势力,一点都没动。他人一死,所有的新政,很快就被反扑回来,彻底作废。”
这句话,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才反应过来,吴训言根本不知道张居正是谁。
果然,吴训言愣了一下,疑惑地问道:“江明兄,张居正是谁?也是前朝的能臣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黎江明心里一动,随口掩饰道:“是我以前在东瀛的时候,看过的一本前朝孤本里写的人物,一个很有本事的宰相,和我们现在做的事很像,最后却失败了。他的教训,我们必须吸取。”
吴训言恍然大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皱着眉头道:“那江明兄,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看着这些州县官员,就这么把新政当成儿戏,把百姓往死里逼吧?”
“所以,我们才要走这一趟。” 黎江明笑了笑,道,“长安城里的章程定得再好,也不如亲自到基层走一走,看一看。我们要找一个县,亲自扎下去,从县衙的吏治,到乡里的田亩清丈,再到一条鞭法的落地,从头到尾,亲自做一遍试点。”
“我们要把一个县的痼疾彻底挖出来,把基层推行新政的所有问题、所有障碍,都摸清楚,然后拿出一套完整的、可复制的基层推行方案,再向全国推广。只有这样,新政才不会变成空中楼阁,才不会落得人亡政息的下场。”
吴训言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猛地一拍大腿,激动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与其在长安里看着这些假奏报生气,不如亲自下到县里,做一个试点出来!我们在关中清丈的时候,只是清田亩,没管县衙的吏治,这次正好,连吏治带田亩,带一条鞭法,从头到尾,完整地做一遍!”
“没错。” 黎江明点了点头,道,“我选了同州的夏阳县。这个县最偏,最穷,也是问题最严重的。县令和县丞,都是当地薛氏世家的人,在夏阳盘踞了三代,和当地豪强勾结,贪赃枉法,鱼肉百姓,隐田数量巨大,正好拿来做我们的基层试点。我们先微服私访,摸清楚县里的真实情况,看看这基层的水,到底有多深,然后再对症下药,把这个县彻底理顺。”
吴训言立刻挺直了脊背,重重点头,眼里满是兴奋的光芒:“江明兄放心!这次下去,田亩测绘、隐田核查,全都交给我!我一定把夏阳县的每一寸土地,都量得清清楚楚,把他们隐瞒的田产,全都挖出来,绝不让那些豪强有半分蒙混过关的机会!”
黎江明看着少年人眼里的光芒,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年多的时间,那个当初在鸿胪寺驿馆里,第一次见面时还有些青涩的少年,如今已经彻底成长起来了。不仅测绘堪舆的本事越发精湛,对朝政、对民生的理解,也越来越深刻,成了他身边最得力的助手,也是最交心的好友。
马车一路向东,速度不快,黎江明和吴训言,时不时就会让车夫停下,下车走一走,看一看沿途的村落和田地。
越往夏阳县的方向走,沿途的景象就越是凋敝。
靠近长安的地界,村落还算齐整,田地里也有百姓在打理春耕,虽然也有荒地,可并不算多。可过了渭水,进入同州地界之后,情况就急转直下。
官道两旁的田地,大片大片地荒着,长满了枯草,看不到半分春耕的迹象。偶尔能看到几个村落,也是土墙坍塌,房屋破败,十室九空,看不到几个百姓。偶尔遇到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也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背着破烂的包袱,拖家带口,往长安的方向走,一看就是逃荒的流民。
黎江明下车,拦住了一队流民,领头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带着一家老小,最小的孩子才三四岁,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靠在母亲的怀里,奄奄一息。
“老丈,敢问你们是哪里人?这是要往哪里去啊?” 黎江明递过去两个随身携带的麦饼,开口问道。
老汉看到麦饼,眼睛瞬间亮了,连忙接过来,掰了一半,塞给怀里的小孙子,又给了老伴和儿子儿媳,自己只留了一小块,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这才对着黎江明躬身道谢,叹了口气道:“多谢公子了。我们是夏阳县人,家里的田地,被薛老爷抢走了,官府的税又重,实在活不下去了,只能往长安去,看看能不能找条活路。”
黎江明心里一沉,问道:“薛老爷?是夏阳县的豪强?他怎么会抢走你们的田地?”
“可不是嘛。” 老汉红了眼眶,声音里满是悲愤,“薛氏是我们夏阳的第一大户,县里的县令、县丞,都是薛家的人。前两年闹旱灾,地里收成不好,交不上赋税,薛家就放高利贷,利滚利,我们还不上,只能把田地抵给他们。不止我们一家,村里几十户人家,田地全被薛家抢走了,现在都成了薛家的佃户,一年到头,地里的收成,全被薛家收走了,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官府不管吗?” 吴训言忍不住问道。
“官府?官府就是薛家开的!” 老汉旁边的中年汉子,也就是老汉的儿子,咬牙切齿地说道,“县令薛大人,就是薛家的家主的堂弟,县丞王大人,是薛家的女婿。我们去县衙告状,不仅没人管,还被打了一顿板子,说我们乃诬告,再敢闹事,就直接抓进大牢里。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只能逃出来,能活一天是一天。”
黎江明又问道:“那朝廷最近下了新政的圣旨,说要清丈田亩,推行一条鞭法,无田的百姓不用再交赋税,不用再服徭役,你们听说了吗?”
老汉和那中年汉子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一脸茫然:“新政?没听说过。县衙里从来没提过,村里的里正也没说过。我们只知道,县里又加了新的税,说是什么‘新政捐’,每家每户要交五十文钱,不交就抓起来,我们就是因为交不上这个钱,才被逼得逃出来的。”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黎江明的心上。
他在长安城里,呕心沥血制定的新政,为了减轻百姓负担的一条鞭法,到了夏阳县,竟然被这些贪官污吏,变成了新的敛财名目,变成了 “新政捐”,反而加重了百姓的负担。
黎江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吴训言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咬着牙道:“这些人,简直是丧心病狂!竟然敢借着新政的名头,盘剥百姓!他们眼里,还有王法吗?还有陛下的圣旨吗?”
老汉叹了口气,道:“王法?在夏阳县,薛家的话,就是王法。圣旨?我们这些老百姓,连字都不认识,哪里知道圣旨里写了什么?县衙里说什么,就是什么。公子,我看你们是游学的书生,听我一句劝,别去夏阳县了,那里就是个吃人的地方,薛家的人,心黑得很,外乡人去了,没好果子吃的。”
黎江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对着老汉拱手道:“多谢老丈提醒,我们知道了。这点钱,你们拿着,路上买点吃的,保重身体。”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大概有二两重,塞到了老汉手里。老汉瞬间愣住了,连忙摆手,说什么也不肯收,黎江明硬塞给了他,转身带着吴训言,回到了马车上。
马车再次启动,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吴训言一拳砸在车厢壁上,咬牙道:“江明兄,你都听到了!这些人,简直是无法无天!我们的新政,到了他们手里,竟然成了敛财的工具!百姓连新政是什么都不知道,反而被多收了一道‘新政捐’!不把这些贪官污吏、豪强恶霸全都清理掉,新政根本就推行不下去!”
黎江明闭着眼睛,靠在车厢上,脸色冰冷,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我知道。所以,我们这次来夏阳,不仅要做试点,更要把这些沉疴痼疾,连根拔起。我要让全天下的州县官员都看看,谁敢借着新政的名头,鱼肉百姓,中饱私囊,我黎江明,绝不会放过他们。”
他心里清楚,这次夏阳之行,绝不会轻松。薛氏在夏阳盘踞三代,根深蒂固,县衙里的官吏,从上到下,都是薛家的人,甚至连乡里的里正,都是薛家的爪牙。想要动薛家,就等于要把夏阳县整个官僚体系,连根拔起,必然会遇到疯狂的反扑。
可他无所畏惧。
他手里握着皇帝的圣旨,有先斩后奏的权力,有禁军护卫,有长安的铁三角同盟做后盾,更有一套经过历史验证的、成熟的改革体系。别说一个夏阳县的薛家,就算是整个关中的世家都站出来反对,他也有信心,把这场改革,推行到底。
傍晚时分,马车终于抵达了夏阳县城。
夏阳县的县城,比黎江明想象的还要破败。城墙是夯土筑的,多处坍塌,长满了野草,城门处的几个守卒,歪歪扭扭地靠在城门洞上,身上的号服破烂不堪,看到黎江明的马车过来,不仅不上前盘查,反而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顾着缩在角落里烤火。
马车顺利地驶入了县城,街道两旁的商铺,大半都关着门,只有零星的几家杂货铺、酒肆开着,街上行人稀少,偶尔遇到几个百姓,也都是面黄肌瘦,行色匆匆,看到黎江明他们这些外乡人,都带着警惕的眼神,匆匆躲开。
和长安西市的繁华相比,这里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黎江明让车夫找了县城里唯一一家还算像样的客栈,住了下来。开了两间上房,安顿下来之后,黎江明让四个护卫,两个守在客栈,两个出去打探消息,摸清县衙和薛家的情况。
吃过晚饭,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夏阳县的夜里,没有宵禁,可街上却一片漆黑,连一盏灯笼都看不到,寂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县城荒凉。
黎江明和吴训言,坐在房间里,对着一张夏阳县的地图,低声商议着。
“江明兄,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吴训言问道,眼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不急。” 黎江明摇了摇头,道,“我们先在这里住几天,不暴露身份,先把县里的情况彻底摸清楚。县令、县丞、县尉,都是什么人,有什么劣迹,薛家的势力到底有多大,有多少隐田,多少佃户,县里的胥吏体系是怎么运作的,百姓最疾苦的地方在哪里,全都要摸得一清二楚。”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等我们把所有的情况都摸透了,再亮明身份,出手的时候,就要一击必中,把他们连根拔起,不给他们任何反扑的机会。”
吴训言点了点头,道:“好!明天我就带着罗盘和图纸,去县城周边的乡里,实地勘察田亩情况,先把全县的田地分布、隐田数量,摸个大概出来。他们不是上报说,全县只有八万亩田地吗?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隐瞒了多少!”
“注意安全。” 黎江明叮嘱道,“薛家在乡里的爪牙很多,你不要和他们起冲突,只需要摸清情况就好,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放心吧江明兄,我知道分寸。” 吴训言立刻应道。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是出去打探消息的两个护卫回来了。
黎江明让他们进来,两个护卫躬身行礼,其中一个领头的,开口汇报道:“大人,我们已经打探清楚了。夏阳县的县令叫薛谦,今年五十八岁,是本地薛氏世家的家主薛嵩的堂弟,在夏阳当县令已经十二年了。县丞叫王临,是薛嵩的女婿,管着县里的赋税和田亩账册。县尉叫周虎,是薛嵩的打手出身,管着县里的衙役和捕快,心狠手辣,手上沾了不少人命。”
“夏阳县的薛氏,是本地最大的豪强,家主薛嵩,以前在长安做过官,后来致仕回乡,在夏阳一手遮天。全县七成以上的田地,都在薛家手里,还有不少商铺、酒肆、作坊,县里的官吏,大半都是薛家的子弟或者姻亲,整个夏阳县,几乎就是薛家的私宅。”
黎江明听得眉头紧锁,果然和密信里写的一样,整个夏阳县,已经彻底被薛家把持了。
护卫继续汇报道:“还有,我们打探到,县衙里的官吏,几乎从不上衙办公。卯时的晨鼓敲过,县衙的大门都不会开,一般要到巳时,才会有几个胥吏过来开门,县令和县丞,几乎从不去县衙,有事都在薛府里办。百姓告状,连县衙的大门都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也只会被衙役打出来,根本没人管。”
这句话,让黎江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在长安,把考成法定得无比严苛,卯时签到,酉时签退,小事一日办结,中事三日办结,大事十日办结。可在这夏阳县,县衙连大门都懒得开,县令县丞,连衙门都不去,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吴训言更是气得瞪大了眼睛:“岂有此理!拿着朝廷的俸禄,却连衙门都不去,百姓的事不管,朝廷的政令不办,这简直是尸位素餐!”
黎江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对着护卫问道:“县衙的情况,都摸清楚了吗?里面有多少胥吏,多少衙役,都是什么情况?”
“摸清楚了。” 护卫点头道,“县衙里,有吏员三十多人,衙役五十多人,几乎全是薛家的人,或者是依附薛家的本地乡绅子弟,没一个好人。我们还打探到,县衙的大牢里,还关着三十多个百姓,都是因为交不上赋税,或者告薛家的状,被抓进去的,不少人都被打死在了牢里。”
黎江明点了点头,道:“好,你们辛苦了。继续去打探,把薛谦、王临、周虎,还有薛嵩的具体劣迹,一桩桩一件件,都查清楚,人证物证,都要找到。还有,牢里的百姓,也盯好了,不要让他们被灭口了。”
“是!大人放心!” 两个护卫立刻躬身应道,转身退了出去。
房间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黎江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县城,眸色深沉。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正到了夏阳,才发现基层的吏治腐败,已经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这不是个例,夏阳县,只是大唐上千个州县的一个缩影。
如果不能把基层的吏治彻底整顿,不能把这些盘根错节的地方豪强势力彻底打破,他的新政,就算在长安推行得再顺利,最终也只会是镜花水月,落得个人亡政息的下场。
“江明兄,明天一早,我们去县衙看看吧。” 吴训言走到他身边,开口道,“我倒要看看,这夏阳县的县衙,到底是什么样子,这些官吏,到底有多荒唐。”
黎江明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好。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县衙,会一会这位薛县令,看看这夏阳县的天,到底有多黑。”
窗外的北风,卷着残雪,吹进窗棂,带着刺骨的寒意。可黎江明的眼里,却燃着一团火。
他来夏阳,不是为了走个过场,不是为了抓几个贪官就完事。
他要在这里,把大唐基层的沉疴痼疾,彻底剖开,把腐烂的肉,一点点挖掉。
他要在这里,建立一套全新的、可复制的基层治理体系,让考成法、一条鞭法,真正落到实处,落到每一个百姓身上。
他要让这夏阳县,成为大唐新政的第一个基层样板,让全天下都看看,他的新政,到底能给大唐,给百姓,带来什么样的改变。
夜色渐深,夏阳县城一片死寂,可客栈的这间房里,灯火却亮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