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朔成婚的时候,张辽忙里偷闲来送了一份大礼,一块手臂大小、形状并不规则的精铁。
后来许朔查礼物的时候仔细端详,发现其表面泛着暗沉沉的青光,就好像是深冬的时候结冰的湖水,他先前找了一些匠人来看,果不其然说是陨铁,而且极其罕见。
凭借许朔目前的知识还炼不了。
过了几日,陈登果然带着两名身材高大的匠人登门,一人名叫韩固、一人叫陈五,他们二人都曾经在雒阳官坊学徒过,韩固还是四代军匠,深得当时的金曹器重。
两汉以来对盐铁之事几经更改,金曹的职责也是随之变化,盐铁官营的时候,金曹就全权主掌冶铁买卖等事,放任的时候,金曹就主鼓铸和收税。
一般需要恢复民生经济的时候就放任政令,国家财库比较难的时候就会全权官营,到和帝改为征税制后,直至如今。
不过很多边郡地方的民众也有办法狠狠地避税,比如私盐做成腌菜、腌肉、咸鱼之类储藏,买卖也可以用这些东西,就能避开高额的盐税。
至于铁也有掌控,民间的匠人掌握的锻铁技术大多粗糙,真正有技术的就是官匠了。
韩固懂得炒钢和淬火,而陈五最擅的是控温和锻打,有一把子好气力。
有这二人,应当不会埋没了这块陨铁。
韩固沉静,不爱说话,拿着陨铁去端详思量,而陈五是陈氏旁支的子弟,四十岁上下,又属长者,在许朔面前多少是要自在些。
他笑着抱拳道:“郡丞放心吧,我们二人都打过陨铁,待神兵成,定能随郡丞杀敌建功。”
“好。”
许朔随后斥巨资为两人单独开辟了一间坊院,根据韩固的要求备好了炉子器具,还准备了大量的生铁,同时派人去三处取水,一是到下邳城内的深井取水,二是泗水支流的河水,三是羽山一处深林的泉水,他需要不断尝试。
之后许朔看了几天,在韩固那里学到了“水火既济”的道理,看陈五锻打时,又看出了下锤轻重缓急的章法,颇有益处。
此后便自己忙督巡农耕的事去了,毕竟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许朔自己锻铁的本事,还仅限于打几口生铁的刀,想要提升技艺,恐怕须得沉浸其中打一段时间。
很显然现在不是时候。
许朔到下邳任上,亲自去尝试了改良的曲辕犁耕地,在下邳骆马湖附近,有百亩田划在了试行曲辕犁的区域内,由许朔督农耕事,任用的耕户也都是徐州家世清白的心腹。
刚过岗哨,进了木桩围起来的农田处,许朔就听见诸葛亮清脆的声音:“不信你问我姐夫!”
许朔脚步一顿,忙快步走去,见诸葛亮正躬身查看曲辕犁的底部,和两个老匠人说将犁壁再改大,曲面向外翻一些,有助于翻出来的土有序的堆在两侧。
同时要在犁铧处寻一个地方加犁评调节犁铧入土的深度,头部加可以活动的犁盘,推动的时候可以转向,进一步提高效率。
总之,在诸葛亮一边学习,一边劳作之下,这曲辕犁进度提高了不少。
两名老匠人有时也因难度太大,需要记录的情报很多,不能及时改良,诸葛亮就会与他们一同商讨,日以继夜的寻人改进。
许朔想起了去年第一次督琅琊农耕时,玄德公曾想找一位又懂农耕政策、又懂奇巧机扩,最后还很清闲的人,现在十五岁的阿亮最适合不过了。
所以诸葛亮白天在农田,晚上回家苦读,偶尔和许朔问答解惑,凭借他自己妖孽的天资,如今正在飞速成长,用陈登的话说,要是诸葛亮早生几年,恐怕他当年因兴治水利而养民的功绩就是阿亮的了。
许朔在旁边听了一会,觉得诸葛亮所说有道理,于是赶紧站出来为他背书:“二者,徐州犁再加一处犁盘用于调转,刚好适合江南水田。”
“你们最近应该也听说了,徐州兵马在向南囤积粮食,军中在赶制兵刃、兵甲,现在赶制,到了明年便能用上。”
“郡丞说得对……”
那两人连连点头,近日的确听说了不少消息,别的不说,这五十岁左右的老匠人名叫张植,他的儿子就在下邳军中为队率,近日也要赶赴东阳驻军。
如今兵马调动次数频繁,粮草也在南移囤积,俨然一副即将大战的光景。
加上军营内外的传言把军心士气调动起来,都明白诛灭不臣这等事是在所难免了。
“那我们再加紧一些,无非是少休息,多琢磨。”
“辛苦了,”许朔抱了抱拳:“待事成推及之后,一定向玄德公保举二位。”
“多谢,”两人再拜,连忙拉着犁又回去。
许朔招手叫诸葛亮过来,问候了一番,然后说道:“你现在换件得体的衣服,束发整齐,跟我去见老师。”
诸葛亮一愣。
老师?也就是郑公。
之前在成婚时郑公已将姐夫收为了入室弟子,比记名跟随的那些又高了一层,在他上面的也就赵商那几位随侍的儒者。
现在带我去,难道是要引荐我入郑公的门下吗?
诸葛亮心里略微有些欣喜,他本来没有得到兄长诸葛瑾那样的家族厚待,能够在雒阳游学,结识很多名家大儒,虽然对于此事并无怨艾,但多少会有遗憾。
不过姐夫却能补足了“名师”之憾,而且还是当代经神门下,怎么会不动心呢。
相传郑公所学涉猎极广,自七经至谶纬,乃至农耕水利,都有很深的学问,哪怕《九章算术》也是当世一绝,是以,诸葛亮一路上都很激动,几次看向自家姐夫,却没感开口问。
走在郑公隐居的山道上时,远远地看见了成片紧挨的草庐,他终于忍不住问道:“姐夫,之前我大兄去求学,未得入室,只有赵子声出来问答了几句,然后就让我家兄长下山了。”
“之后一两年内,兄长多次拜访都只得解惑,没有见到郑公,想要随侍在他身边应该很难吧?”
“别试探了阿亮,不是把你塞去随侍,我自己都去不了,”许朔直接给了一个苦笑的表情。
年纪轻轻怎么心里这么多戏!
诸葛亮闻言一愣,但却也没什么惋惜之色,笑道:“那也无妨,若是熟识那几位大儒,日后有疑惑便能来多问。”
许朔道:“是前几日那赵师兄托人来下邳公廨,请我来见一面,说有事相求。”
“哦?”
许朔扶着脖子活动身体,平静地道:“我想着既是有事相求,应该遵循投桃报李的美谈,我帮他们的忙,他们也帮我多教教你,好歹也赚个好处。”
“我是不会来求学了,毕竟我和郑公之间,要的就是个名分,彼此心中都清楚,我最多抽空来关心关心他老人家的身体。”
“那好!”
诸葛亮兴致盎然。
许朔笑道:“可这样的话你就更忙了,你白昼在耕田里,晚上要读书、处理些许公务,还要隔三差五抽时间来精舍听讲,撑得住吗?”
“古人说求学要像山林之中久渴的人喝到泉水一样,我小时不知求学的益处,到了十二岁方才奋发,希望现在还不算晚!”
诸葛亮认真的答道。
许朔的确听令仪说过诸葛亮九岁干过偷鸡打鸣然后下课跑路的事,回家后被诸葛瑾吊起来打。
看来父亲在泰山郡丞的任上死去,对诸葛亮的影响其实很大,算算时日,便是那时开始了奋发读书,以图容身于乱世。
两人走了一段路,在山岗前居住的一些百姓看见有人上山,分辨出是许朔之后,就到学舍里去找人,不一会两鬓微白的赵商便穿戴衣冠迎了出来,一直迎到了山腰。
赵商说话很慢,颇有戒律。
许朔听得很舒适,夸赞了几句,然后才知道原来赵商说话快了会口吃。
“子初,咱们老师年纪大了,近日总说起当年不其山上的学舍,觉得对不起那些遣散的弟子。”
赵商也是个直人,不和许朔兜弯子,便直截了当的说起了正事,“老师在中平五年时居于东莱不其山筑庐授徒,大致五年之久,后来战乱四起,米粮腾贵,山里买不到粮食,老师便罢谢诸生,只带着我们到了徐州避难。”
“如今想来,那些弟子不得归家,不知去了何处……听说子初和东莱豪杰太史子义关系很好,能否帮老师寻一寻当年那些人。”
“当然可以,我尽力为之。”许朔以为是什么实质性的事要做,没想到是这种顺水人情。
今日只需要一份名录,日后在哪里问到了踪迹,差人去告知一声,把这些同门接到徐州来就行。
不多时,许朔在最大的那间院子里看见郑玄,年近七旬的老人,仍在石磨前苦读研学,不愿浪费了天光,此时头发已大半苍白,听闻许朔到来,起身受了一拜,又将许朔扶起。
接下来无非就是勉励许朔几句,然后谈及当年不其山的艰难,又说到泪别诸弟子。
最后许朔拿到了一份名录,其中一个名字一点都不陌生。
“清河崔琰。”
“是啊,”赵商陪同许朔下山,在旁解释:“季珪性情勇烈,善于击剑,体态修长而典雅,老师不止一次夸赞过他的体貌,当年辞罢学众,最舍不得的就是他了。”
“听说他之后见九州分裂,便带了十几名同门,沿途聚集乡勇,往东南而走,说不定也到过寿春一带呢。”
“好,师兄放心吧,我一定会留意。”
许朔一听到寿春两个字,就大致明白这些师兄应该也是听说了什么,或者是推测到了一些接下来的局面,所以才会请他留意。
“寿春……”
而今之事,皆向寿春也。
许朔回去后,和诸葛瑶商量了一会,将家中一部分钱财变卖为各类粮食肉块,装十二车送上了老师居住的羽南岗,赵商回赠了一条随身多年的金玉腰带。
此后,不管许朔在与不在,诸葛亮可以自行往羽南岗就学,不设讲学的时限,若是郑公有闲,亦会亲授、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