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之后的日子,很安静。
跟之前那阵子不一样。
之前是低,歪得厉害,但好歹还能蹦出点动静。现在是真空了。
小甜筒原话:油箱见底和油箱拆了是两回事,您现在属于后者。
她就是对着整条航道喊“给本公主炸了”,也顶多回声大点。
潋霓洲反倒消停了。
她从池子里泡够了出来,头发都没绞干,披着湿漉漉的一身,直接滚进了贝壳床。
敖璟进来时,她已经裹成了一颗棉晶卷。只有尾巴尖露在外面,耷拉着,偶尔抽一下。
他把卷宗搁到床头案几上,坐在旁边批。
翻一页,看一眼棉晶卷。
棉晶卷纹丝不动。
翻第二页。棉晶卷的尾巴尖动了一下,搭在了他膝盖上。
他没挪开。
往后三天,潋霓洲的作息极其规律。
吃。睡。泡温泉。再睡。
中间穿插若干次“趴在敖璟肩上发呆”和“对着宝库珠子挑三拣四”。
识海面板上那个零一动不动。
小甜筒很谨慎地在某个傍晚冒了个头。
【摆烂值:█░░░░░░░░░ 3%】
潋霓洲看了一眼。
【才3?】
【归零之后恢复速度减半。大额使用的代价就是这个。】
潋霓洲哦了一声,翻了个身。
【那本公主更有理由继续躺着了。】
她没着急。
也没不安。
该做的事做完了。剩下的就是睡觉。
世界上没有比这更清爽的因果。
第三天傍晚,女官送来一封急信。
精灵王庭的印信。
潋霓洲趴在床上接过来。
信是精灵使臣亲笔写的。前半段很规整,讲了近日的安排、对龙宫的致谢、兰西娅公主的康复进度。
到后面几行,字迹明显乱了。
笔画歪歪扭扭,有几个字重了两遍,墨点洇得厉害,明显是写的人手在抖。
他说兰西娅站在王庭后花园的晨风里,试着张开新生的翅膀。
背脊上,断了的翅根处,长出了新的飞羽。
没飞起来。
翅膀太嫩,羽毛还软。
可她笑了。
潋霓洲把信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三遍。
最后那行字实在太歪了。她几乎能看到精灵使臣写到这里时的样子。
她把信纸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侧过头,看了眼识海面板。
【摆烂值:██░░░░░░░░ 5%】
涨了。
小甜筒没说话。不用说。
潋霓洲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着的弧度被棉晶吸收了,谁也没看见。
五天后的午后,潋霓洲正窝在贝壳床里,让魔镜给她念贺礼清单。
念到第三十七项的时候,门外女官匆匆进来,手里多了一封信。
花妖王庭的。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那棵失控了多年的海棠本体,在深夜开了一朵花。”
“花很小,颜色也浅。但它开了。”
潋霓洲手里的珍珠糖滚了出去,咕噜噜转到了床沿边。
她没去捡。
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魔镜的彩虹屁念到一半卡住了,镜面亮了亮,识趣地自动消音。
寝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潋霓洲把信纸折好,和精灵族那封摞在一起,一并塞进枕头下面。
她坐起来。
掌心摊开,把滚到床沿的那颗珍珠糖捞回来。看了看,没吃,搁在床头案几上。
然后拍了拍尾巴,冲门口喊了一句。
“把大婚冠饰拿来,本公主试试。”
女官应声去了。
潋霓洲正了正自己的珊瑚小冠,等待的间隙里,手指摸了摸冠上那颗豌豆公主送的金边豌豆。
大婚冠饰送来了。
极繁极重,鲛珠流苏垂了三层,珊瑚枝上镶着碎星石。女官小心翼翼替她戴上,调了半天角度。
潋霓洲对着魔镜照了照。
魔镜立刻开工。
“全海域最好看的新娘!不,全天下!镜生有幸,镜面增光!”
潋霓洲满意了。
转头,看见敖璟倚在门口。
不知站了多久。
潋霓洲冲他歪了歪头,冠上的羽毛和豌豆跟着晃。
“好看吗?”
敖璟走过来,抬手帮她把歪掉的豌豆扶正。
“好看。”
潋霓洲扬起下巴。
“大婚那天,全海域的眼睛都盯着本公主,你吃不吃醋?”
“不吃。”
“哦?”
“他们看你。”他说。
“你看我。”
潋霓洲的耳尖红得快要冒烟。
她“哼”了一声,把冠摘下来塞给女官。
“去去去,拿走拿走。”
过了几日,人鱼王庭来人了。
不是送信,是接人。
潋霓洲的百岁成年礼到了。
人鱼族的规矩,百岁礼在本族王庭办,公主得回家。
两族长辈早就商定好了:成年礼在人鱼王庭办完,公主先住家里,大婚当日龙族聘礼队伍正式来接人,走全套礼数。
潋霓洲回到王庭,被一群姐姐按在珊瑚台上梳妆打扮了整整两个时辰,换了三套礼裙,试了五顶冠。
人鱼王全程红着眼眶在殿外转圈,被王后赶了三次。第三次赶完,王后自己也偷偷抹了把眼角。
典礼本身不长。
人鱼族的传统是公主在成年礼上唱一首歌,歌声越远,福泽越深。
潋霓洲开口的时候,大殿里的珊瑚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歌声穿过王庭穹顶,穿过珊瑚海,穿过暖流与冷流交汇的边界,一路往深海方向去了。
远处龙宫方向,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据说那天,连南陵暖流尽头的小族都听见了。
宴散之后,人鱼王拍着胸脯跟龙后保证。
“放心,大婚之前,洲洲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里待着。好好养着。您安安心心回去准备聘礼。”
龙后笑着点头。
敖璟站在一旁,没说话。
表情很平静。
非常平静。
人鱼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总觉得这条龙今晚安静得不太对劲。
但也没多想。
嗯,没多想。
当天夜里,潋霓洲洗漱完毕,裹着被子正准备在自己阔别已久的公主寝殿里美美睡一觉。
窗口一暗。
她抬头。
窗外,一截霜白色的龙尾正不动声色地搭在窗沿上。
潋霓洲愣了一息。
珠帘被龙尾尖轻轻拨开,露出后面一张极其熟悉的脸。
敖璟蹲在窗口,玄色常服,没穿甲。
很低调。
低调到像是来偷鱼的。
“……”
潋霓洲看了他三秒。
“你不是回客殿了吗?”
“绕过来的。”
“长辈们知道吗?”
“不知道。”
他答得极坦然。
坦然得好像“全海域第一战力深夜翻窗”是件天经地义的事。
潋霓洲又看了他三秒。
“你来干嘛?”
敖璟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伸出一只手。
“走。”
潋霓洲盯着那只手。
识海里,小甜筒炸了。
【宿主!!两族长辈白天刚说好让您在家住到大婚!!您要是现在跟他跑了,等明天人鱼王起床发现闺女没了,您猜他是先炸鳞还是先追着龙太子满海域甩尾巴!!】
潋霓洲看着窗口那只手。
干净的,修长的,指尖沾了窗外夜海的凉。
她把被子一掀,尾巴一摆,整条鱼蹿到了窗口。
手搭上去了。
【你倒是犹豫一下啊!!!】
敖璟的手合拢。
龙尾从窗外伸进来,极轻地兜住她的腰,稳稳当当把鱼捞了出去。
全程没出声。
窗帘落回原位。
寝殿里空空荡荡,被子还带着鱼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