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华看着眼前这张哭得毫无形象、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在摇曳烛光下显得格外狼狈又格外真实的脸。
她平时总是努力维持的冷静、偶尔炸毛的倔强、乃至工作时的专注干练,此刻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全然的、毫无防备的脆弱与感动。
那原本因为计划“偏离预期”(他没想到她会哭)而产生的一丝别扭和等待时细微的忐忑,此刻奇异地烟消云散了。
心中那片被泪水滴溅出涟漪的湖面,渐渐沉淀下来,涌上来的是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满足感。
像完成了一个没有明确KPI、却得到超乎预期反馈的项目。
但这种满足感,远比达成商业目标更加……熨帖。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目光在她湿漉漉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从餐边柜的纸巾盒里,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快速地抽出一张纸巾。
他伸手,没有试图去帮她擦——那显然超出了他此刻能自然做出的动作范畴——而是准确地将那张柔软的纸巾塞进了她胡乱抹着脸的手里。
他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带着点嫌弃的调子,仿佛在评价一个不合格的数据报告:
“丑死了。”
但紧接着,他的视线落回那两朵已经燃烧过半、烛泪越积越多的蜡烛上,语气转为一种略带催促的平静:
“许愿。”
“吹蜡烛。”
简单的指令,将她从情绪的漩涡里打捞出来,给了一个明确的、可执行的步骤。
林清晓的手心里攥着那张带着他指尖微凉触感的纸巾。
她吸了吸鼻子,那股汹涌的泪意在他的“嫌弃”和指令下,竟然真的慢慢止住了。
心头依旧滚烫酸软,但一种想要笑的冲动,混合着未散的泪意,一起涌了上来。
她真的就着泪眼朦胧,对着那两朵温暖跳动的火焰,微微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带着泪花的、有些傻气的笑容。
然后,她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泪珠,在烛光下微微颤动。
世界陷入黑暗,只有眼皮外那一点温暖的光晕,和鼻尖萦绕的淡淡奶油甜香与烛芯燃烧的微焦气息。
愿望……
几乎是本能地,第一个愿望清晰浮现:希望姑姑身体一直康健,希望小绮永远快乐无忧,希望她在意的家人,都平安顺遂。
然后,第二个愿望,有些羞涩,却无比坚定地涌上心头:希望……能和他,一直这样。
不一定是多么浪漫热烈,就像此刻,有等待,有笨拙的惊喜,有拌嘴,也有宁静的陪伴。
一直这样,就好。
她在心里默默念完,然后睁开眼。
眼中水光未退,却亮得惊人,映着两簇小小的火焰。
她鼓起腮帮子,对着蜡烛,认真而用力地,“呼——”地一声,将两朵跳动的火苗同时吹灭。
一小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起,迅速消散在昏暗的空气里。
温暖的光源消失,公寓重新被昏暗笼罩,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和远处未关的几盏壁灯提供着微弱的光线。
但这昏暗并未持续太久。
沈墨华在蜡烛熄灭的下一刻,便走向墙边,抬手,将他之前调整过的那个客厅主灯开关,轻轻拨了回去。
“啪。”
柔和而明亮的光线瞬间洒满整个客厅和餐厅,驱散了所有角落的阴影,将一切都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突然的光明让林清晓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沈墨华已经走回餐桌旁。
他挽起衬衫的袖子,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小臂,拿起放在蛋糕旁边的塑料切刀。
他没有立刻下刀,而是先看了看蛋糕的圆形,似乎在规划切割的路径和大小。
然后,他俯身,握着刀,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小心谨慎,沿着他心中规划好的线,稳稳地切了下去。
刀刃划过柔软的奶油和绵密的蛋糕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进行一项精密操作。
第一刀落下,一块三角形的蛋糕被分离出来。
他放下刀,拿起旁边准备好的骨瓷小碟,用蛋糕铲小心地将那块蛋糕转移到碟子里,尽量保持形状完整,没有让上面的水果掉落。
然后,他将这第一块蛋糕,轻轻推到了林清晓面前。
“吃吧。”
他的声音在明亮的灯光下,恢复了更多的平静。
林清晓拿起小银叉,捧起那个装着蛋糕的碟子。
蛋糕不大,他切给她的这一块却分量十足,几乎占了四分之一。
她用小叉子切下一角,上面带着一点奶油、一点蛋糕胚和半颗草莓。
送入口中。
奶油的甜腻,草莓的微酸,蛋糕胚的绵软,还有一丝……眼泪未干时特有的、淡淡的咸涩?
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顺着味蕾蔓延。
很甜,甜得有些发腻,但又带着水果的清新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滋味。
这是她吃过的最特别、味道最难以形容的一块蛋糕。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抬起眼,看看对面已经坐下的沈墨华,又看看桌上剩下的蛋糕和那束美丽的香槟玫瑰。
心头那滚烫的暖流,随着蛋糕甜味的化开,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加踏实、更加绵长的暖意,充盈着四肢百骸。
吃完一小半蛋糕,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深蓝色的礼盒上。
沈墨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几不可察地抬了下下巴,示意她自己打开。
林清晓放下蛋糕碟,拿起那个礼盒。
缎带系得不算特别漂亮,但很结实。
她解开蝴蝶结,拆开包装纸,露出一个印着知名数码品牌LOGO的黑色硬纸盒。
打开盒盖,里面衬着黑色的海绵,躺着一台银色的、小巧轻薄的数码相机。
2005年,这算是相当时髦且不便宜的电子产品。
相机线条流畅,做工精致,旁边还配着原装的充电器、数据线和一张存储卡。
林清晓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看到新奇玩具的孩子。
她小心翼翼地把相机从盒子里拿出来,握在手里。
金属机身微凉,手感很好。
她下意识地按了一下开机键,小巧的屏幕上立刻亮起蓝光,显示出设置界面。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机身上摩挲着,目光里满是新奇和喜欢。
但嘴上却习惯性地,带着点嗔怪和不好意思,说道:
“真浪费……”
她的声音还带着点刚哭过的微哑。
“我拍着玩的,就是随便记一下元宝……”
话是这么说,她却已经爱不释手地开始摆弄起来,试着用镜头对准桌上剩下的蛋糕,又转向蹲在桌脚好奇张望的元宝,手指笨拙地寻找着快门键的位置。
脸上的神情,是全然藏不住的欢喜。
沈墨华看着她那副口是心非、却对礼物显然十分满意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只是拿起刀,给自己也切了一小块蛋糕,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没有喧闹的派对音乐,没有觥筹交错的宾客寒暄,没有华丽的装饰和冗长的祝酒词。
只有头顶明亮的灯光,桌上简单的家常饭菜(稍后需要加热一下),一个被切去两块的奶油水果蛋糕,一束静静绽放的玫瑰,一份被主人拿在手里反复摩挲的新礼物。
两个人,一只猫。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加热后的香气、蛋糕的甜腻、玫瑰若有若无的清香,以及一种无声流淌的、沉静而深厚的温情。
这种温情,不张扬,不热烈,却如同冬日暖阳,或者深夜归家时永远亮着的那盏灯,丝丝缕缕,渗透进每一个细微的角落,比任何喧嚣盛宴都更让人感到心安与沉醉。
饭后,林清晓主动站起身收拾碗碟。
她动作利落,脸上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红晕和轻松的笑意。
沈墨华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破天荒地没有像往常那样,饭后立刻起身去书房处理永远也看不完的文件或思考他的全球棋局。
他依旧坐在餐桌旁,背靠着椅背,姿态比工作时放松许多。
他的目光跟着她在餐厅和厨房之间移动,看着她将碗碟放入洗碗机,擦拭桌面,将剩菜仔细地用保鲜盒装好放入冰箱。
动作流畅,带着她特有的、一丝不苟的条理性。
元宝趁林清晓转身的功夫,悄无声息地跳上餐桌边缘,试图去够盘子里残留的一点点奶油痕迹。
沈墨华的视线立刻锁定了这个“小偷”。
他没有出声呵斥,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带着一种平静的威慑,看着元宝。
元宝伸出的爪子顿在半空,琥珀色的圆眼睛对上沈墨华深邃的目光,似乎权衡了一下。
几秒钟后,它悻悻地“喵”了一声,收回爪子,转身跳下桌子,跑回自己的猫窝,团成一团,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背影,仿佛在生闷气。
沈墨华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收回目光。
而林清晓对此一无所知,她正专心地将那束香槟玫瑰的花瓶移到客厅边柜上一个更妥帖的位置,让它们能更好地展示,又不会碍事。
暖黄的灯光下,她微微弯腰调整花枝角度的侧影,和沙发上静静注视着她的沈墨华,构成了一幅静谧而温馨的居家画面。
这个由惊喜、眼泪、蛋糕和礼物串联起来的夜晚,就在这样平淡而真实的收拾与陪伴中,缓缓走向尾声。
所有的激烈情绪都已沉淀,化为更加悠长的、流淌在日常缝隙里的暖意。
夜还很长,但属于这个特殊日子的、独一无二的记忆,已然被悄然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