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宇科技大厦的顶层总裁办公室里,冬日的阳光透过宽阔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清晰而冷冽的光斑。
沈墨华刚刚审阅完“星盾”防御性产品上市首周的渠道数据简报。
简报显示,在重点铺货的渠道,“星宇精工”新推出的显示器与机箱电源套装,凭借更具竞争力的价格和星宇的品牌口碑,已经开始小幅蚕食“雷霆”对应型号的份额,并引发了后者部分经销商隐晦的抱怨和价格松动。
这是一个符合预期的开端。
沈墨华将简报放到一边,目光却没有停留在眼前的胜利上。
他的视线投向窗外辽阔的城市天际线,脑海中却在快速复盘“斩雷”计划启动以来的各项布局。
供应链的绞索在缓慢收紧,“灯塔”人才计划已悄然点亮了几处,“星盾”的市场挤压初见端倪,资本的离间种子也已播下。
这些都是针对“雷霆”当前运营和未来信心的打击。
但沈墨华深知,若要彻底击垮一个盘根错节的商业实体,尤其是当它陷入绝境、可能狗急跳墙时,仅仅依靠商业层面的挤压和资本市场的抛弃,或许还不够彻底,也不够致命。
法律,是一把更具强制力、也更难规避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雷霆”过往的行事风格,尤其是李兆隆在亚太区的激进乃至不择手段,绝不可能干干净净。
无论是早期为了抢占市场可能存在的知识产权瑕疵(借鉴、模仿甚至侵权),还是为了打通关节、获取订单可能涉及的商业贿赂阴影,亦或是针对竞争对手(包括星宇早期)使用过的不正当竞争手段……这些灰色甚至黑色的痕迹,只要存在过,就必然留下线索。
在对方尚且强大时,这些问题是疥癣之疾,甚至可能被其利用权势压下去。
但当其虚弱不堪、内外交困、成为众矢之的时,这些被尘封的“罪证”,就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或是给予致命一击的雷霆之刃。
前提是,证据要扎实,时机要精准,出手要合法合规,不能引火烧身。
沈墨华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眼神深邃。
他需要一个绝对可靠、专业且口风极严的法律团队,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系统地、秘密地对“雷霆”过往所有可能存在法律风险的行为,进行一次全面的“考古”与证据固化。
这不是为了立刻发起诉讼——那会过早暴露意图,引发激烈对抗。
而是为了准备,为了在最合适的时机(比如“雷霆”陷入严重危机、无暇他顾,或是在某些关键交易、融资节点上),亮出这些足以让其雪上加霜、甚至陷入法律泥潭的王牌。
他按下内部通话键。
“林助理,通知集团法务部负责人程晋,还有负责知识产权与反不正当竞争诉讼的首席律师陆文渊,下午两点,静室。”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另外,请张总监也列席。”
下午两点,静室厚重的合金门无声闭合。
冷白的光线下,长桌边坐着沈墨华、战略部总监张仲礼、法务部负责人程晋,以及首席律师陆文渊。
林清晓照例坐在侧后方记录,唐薇薇未被召见。
程晋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严谨沉稳,是星宇从顶级律所挖来的资深合伙人,以擅长处理复杂商业纠纷和合规调查著称。
陆文渊则更年轻些,不到四十,目光锐利,语速快,是知识产权诉讼领域的王牌,曾为星宇打赢过多起硬仗。
气氛有些不同以往,连空气都仿佛带着法律条文般的肃穆。
沈墨华没有过多铺垫,开门见山。
“今天请两位来,是有一项高度保密、长期且至关重要的任务需要法务部牵头完成。”
他目光扫过程晋和陆文渊。
“任务目标:对‘雷霆电子’,尤其是其亚太区业务,过往所有可能存在法律瑕疵的行为,进行系统性的证据收集、整理与固化。”
程晋扶了扶眼镜,眼神凝重起来。
陆文渊则微微前倾身体,显出职业性的专注。
“沈董,请问具体关注哪些方面?时间范围是?”
程晋谨慎地问道。
沈墨华调出面前笔记本电脑上预先准备好的提纲,但并未投屏,只是自己看着,清晰陈述。
“第一,知识产权领域。重点排查其主流产品线,尤其是CRT显示器、机箱电源等传统优势产品,以及近年推出的移动设备,是否存在侵犯他人专利、实用新型、外观设计,或盗用商业秘密的行为。不限于星宇的产权,也包括行业内其他公司可能被其侵权的线索。”
“第二,商业贿赂与不正当利益输送。调查其在与政府项目、大型企业采购、关键渠道商合作过程中,是否存在违反《反不正当竞争法》或相关法规的贿赂行为。尤其关注李兆隆及其亲信经手的大额项目,以及那些与‘雷霆’存在可疑关联交易的离岸公司。”
“第三,不正当竞争行为。包括但不限于:虚假宣传、商业诋毁(针对星宇早期或其他竞争对手)、侵犯商业秘密(如挖角带走核心资料)、以及可能存在的垄断协议或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行为(在其具有优势的区域或产品上)。”
“时间范围,聚焦最近五年,但如果有更早的、性质严重且证据可能尚存的线索,也可以追溯。”
沈墨华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
“这项调查的关键在于‘隐秘’和‘扎实’。”
“所有调查活动,不得以星宇科技或任何关联方的名义公开进行。需要借助第三方合规调查机构、专业情报顾问、甚至境外合作律所的力量,进行多层隔断。”
“资金走特别项目通道,由张总监负责协调审批,确保源头难以追溯。”
“证据收集必须合法,程序必须无懈可击。我们要的是能在法庭上经得起质证、在监管机构面前站得住脚的铁证,而不是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
“所有获取的材料、线索、证人信息,全部纳入‘零级’密档,由林助理统一归档管理,访问权限仅限于在座几位,以及你们指定的、经过严格背调和签署了终极保密协议的极少数核心助手。”
程晋和陆文渊飞快地记录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们明白这项任务的份量和风险。
这无异于在法律边缘织就一张针对强大对手的隐形罗网,需要极高的专业技巧、保密意识和资源投入。
张仲礼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老练的沉稳。
“程总,陆律师,沈董的意图很明确。这不是一时冲动的报复,而是战略层面的未雨绸缪。‘雷霆’如今看似庞大,但根基已摇。我们需要提前准备好,在它最虚弱、或者试图用更卑劣手段反扑的时候,能有足以制衡甚至反击的法律武器。这些武器,现在准备,正当时。”
陆文渊抬起头,眼中闪着锐利的光芒。
“沈董,张总监,我明白。从专业角度,这类调查确实存在可行性。‘雷霆’扩张迅猛,李兆隆作风强悍,过程中很难事事合规,尾巴肯定有。尤其是知识产权和商业贿赂,在硬件行业不算新鲜事。只要肯下功夫,通过公开专利数据库分析、离职员工访谈(需极其谨慎)、特定渠道的财务流水追踪(借助专业机构)、以及竞争对手的线索交换(需隐蔽)等方式,有很大可能发现突破口。”
程晋思考得更周全一些。
“调查的隐秘性和合法性是最大挑战。第三方机构的选择至关重要,必须背景干净,与我们没有显性相联,且具备跨国调查能力。资金流转路径需要精心设计。另外,即使发现线索,如何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固化证据(比如公证购买侵权产品、秘密录制关键证人证言等),也需要非常专业的操作。”
沈墨华点了点头,对他们的专业判断表示认可。
“具体执行方案,由你们法务部在一周内拿出详细计划,包括预算、时间表、人员分工、风险评估及应对预案。报我和张总监批准。”
“程总,你负责总体协调和合规把控,确保整个调查行动在法律框架内进行,绝不触碰红线。”
“陆律师,你专注于知识产权和不正当竞争方向的线索挖掘与证据设计,这是你的专长。”
“记住,”沈墨华的目光扫过两人,带着冰冷的压力,“这件事,只有结果,没有过程。我不需要听到调查中遇到了多少困难,我只需要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当我需要时,你们能拿出够分量、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明白吗?”
程晋和陆文渊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的责任和一丝被委以重任的锐气。
“明白,沈董。”两人齐声应道。
会议结束后,程晋和陆文渊立刻投入了紧张的秘密筹备中。
他们从法务部挑选了另外两名绝对可靠、专业能力过硬且家世清白的资深律师,组成了核心四人小组。
在静室之外的另一个保密房间,他们开始了封闭式工作。
陆文渊率先从知识产权方向切入。
他利用星宇的专利数据库权限,以及通过第三方机构查询的全球公开专利信息,开始系统性地比对“雷霆”近年来主要产品的技术特征。
重点是“雷霆”引以为傲的几项所谓“独家”电源管理技术和显示器色彩增强方案。
与此同时,他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联系了两位早已从“雷霆”研发部门离职、目前在国外任职、且对李兆隆团队早有不满的资深工程师。
接触方式迂回而谨慎,以“学术交流”和“行业趋势探讨”为名,在多次线上交流建立信任后,才在不经意间提及某些技术细节的“似曾相识”。
其中一位工程师,在得到绝对保密和不追究其过往责任的承诺(通过复杂的中间人传递)后,提供了一条模糊但极具价值的线索:他怀疑“雷霆”某款热销显示器使用的背光模组驱动算法,与一家现已倒闭的台湾小厂多年前未公开的一项实验技术“高度相似”,而那份实验资料,曾在数年前一次非正式的技术交流会后“不翼而飞”。
陆文渊如获至宝,立刻安排境外合作律所,以“潜在技术投资评估”为由,低调接触那家台湾小厂的破产清算管理人,试图寻找残留的技术文档或知情人员。
程晋则主攻商业贿赂和不正当竞争方向。
他通过高额雇佣了一家在国际上信誉良好、擅长企业背景调查的瑞士咨询公司,对“雷霆”亚太区近几年中标的几个重大政府及企业项目进行梳理。
重点关注那些中标过程存在疑点、中标价格异常、或后续执行出现纠纷的项目。
同时,借助张仲礼提供的某些特殊人脉渠道(非官方),对与李兆隆关系密切的几名“白手套”人物及其关联公司的资金往来,进行外围的、合法的情报收集。
一条线索逐渐浮出水面:“雷霆”在两年前中标某东南亚国家电信公司一批巨额通讯机柜订单,过程颇具争议。
程晋委托的瑞士调查员发现,当时参与评标的一位关键官员,在项目结束后不久,其子女便获得了一家位于加勒比海离岸银行的“奖学金”,而该银行的某个匿名账户,与李兆隆一位表亲控制的空壳公司有过资金往来。
尽管链条间接,但足以构成重大嫌疑。
调查员还从当地一些竞争对手那里,听到了关于“雷霆”销售代表曾暗示可以提供“特殊咨询费”的传闻。
所有这些线索、报告、碎片化的信息,都被严格加密,通过预设的安全链路,传递回林清晓那里。
林清晓在沈墨华的授意下,建立了一个独立的物理档案室和数字加密库,专门存放这些“法律伏笔”材料。
每一份文件进入,都需要她与程晋或陆文渊的双重验证。
文件被分类标注:知识产权疑点、商业贿赂线索、不正当竞争证据、潜在证人信息……
她并不深入理解那些复杂的法律术语和技术细节,但她以强迫症般的严谨,管理着这些可能在未来某天引爆惊雷的火种。
确保它们存放有序,绝对安全,随时可调用。
几天后,沈墨华在汤臣一品的书房里,听取了程晋和陆文渊的第一次阶段性秘密汇报。
汇报以加密视频会议的形式进行,画面中的两人面色疲惫但眼神专注。
陆文渊简要介绍了在知识产权领域发现的几条有潜力的线索,特别是那项可能与台湾倒闭小厂技术相关的显示器算法疑点。
“我们已经通过境外渠道,初步接触到了原厂的一位技术负责人,对方对当年技术资料丢失耿耿于怀,愿意在适当时候提供证言,但需要绝对的安全保障和……一定的经济补偿。”
陆文渊措辞谨慎。
“另外,通过对‘雷霆’近三年专利申请的分析,我们发现至少有三项关于散热结构的实用新型专利,其创造性很可能受到质疑,存在被无效的风险。这需要更深入的技术比对和检索报告。”
程晋则汇报了商业贿赂调查的进展,重点提到了东南亚电信订单的疑点。
“资金链条虽然隐蔽,但并非无迹可寻。我们委托的调查员认为,如果有司法机关介入,申请调取相关离岸账户信息,有可能取得突破。此外,关于‘雷霆’在华东地区拓展渠道时,可能存在对经销商进行商业诋毁的行为,我们收集到了一些经销商的私下录音证据,但证据效力需要进一步强化。”
沈墨华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两人汇报完毕,他才缓缓开口。
“进度符合预期。继续深入,但务必保持静默。”
“对那位台湾的技术负责人,满足他的合理要求,确保他这条线牢牢掌握在我们手里,但现阶段不要有任何动作。”
“东南亚的线索,继续外围调查,丰富证据链,但绝不允许靠近任何当地的司法或政府人员。”
“至于商业诋毁的录音,继续收集,形成系列。未来或许用得上。”
他的指示清晰而克制。
“记住,你们现在的任务是‘考古’和‘固化’,不是‘起诉’。把所有发现的箭头打磨锋利,收进箭囊,但不要张弓。”
“明白,沈董。”
程晋和陆文渊肃然应道。
视频会议结束。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暖气出口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沈墨华关闭电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脑海中,那幅针对“雷霆”的立体攻击图景越发清晰。
供应链、人才、市场、资本、法律……多条战线,有的明修栈道,有的暗度陈仓,有的正面挤压,有的侧翼迂回,有的则在最深的地下埋设炸药。
它们彼此独立又相互关联,像一张逐渐收紧的多维巨网。
法律伏笔,是这张网中最具刚性、也最具终局意味的一环。
它需要最耐心的准备,最专业的打磨,以及最精准的触发时机。
现在,箭头已经开始锻造。
只待那猎物足够虚弱、足够慌乱,或者试图做最后一搏的时候,这些淬毒的利矢,便会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给予其贯穿性的打击。
窗外,夜色渐浓。
城市的灯火在寒夜里显得格外璀璨,也格外冰冷。
沈墨华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里整齐地摆放着林清晓为他准备的明日行程提醒。
他的眼神深处,那属于猎手的冰冷耐心与绝对掌控力,在静谧的书房灯光下,无声地流淌。
法律之网,已然开始编织。
静候时机,便是它此刻唯一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