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林和李茂一进顶点装饰的大门，就愣住了。
大厅里闹哄哄的，跟菜市场似的。
十几个老头老太太，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干脆蹲在地上，围着一张巨大的桌子，桌子上铺着一张看起来像小区平面图的图纸。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正拿着根红笔，在纸上疯狂记录画圈。
“三单元的老刘家，厨房要改！他说他家那个厨房，转个身都费劲！”
“二单元的王姐，卫生间漏水！必须得重做防水！”
“咱们楼道那个声控灯，社区说给安，但一直没动静！这次咱们自己掏钱，也得安上！”
老爷子嗓门洪亮，中气十足。
旁边一群老头老太太跟着附和。
“对！自己掏钱也得安！”
“还有楼梯扶手！都松了！万一摔了怎么办？”
“墙皮掉的跟雪花似的，必须得铲了重刮！”
王景林和李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这什么情况？
装修公司大厅，怎么变成老年活动中心了？
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正手忙脚乱地给一位老太太倒水。
王景林走过去，敲了敲前台的桌子。
“您好，请问……”
“等会儿等会儿！”前台头都没抬，把水杯递给老太太，又拿起电话：“喂？王师傅，您那边砖起得怎么样了？哦哦，好好，小心点啊，千万别碎了！”
挂了电话，她才看向王景林和李茂。
“两位是来咨询装修的？”
“对，”王景林点头，指了指大厅里那群老人：“这是……？”
前台小姑娘叹了口气，一脸无奈。
“别提了，都是咱们老板接的活。”
她压低声音，小声道：“就今天上午，来了一对老夫妻，想翻新老房子，预算就三万块。咱们老板心善，接了。结果那老爷子回去一招呼，好家伙，整栋楼的老街坊全来了！”
她掰着手指头算：“三个单元，六层，一梯三户，五十四户人家。就算一半想翻新，那也是二十七八户。再加上社区那边想弄的公共区域……”
小姑娘摊了摊手：“老板现在头都大了，正跟社区那边打电话沟通呢。”
李茂听得目瞪口呆。
“这种活……你们老板也敢接？”
“老板说了，”小姑娘模仿着张清泉的语气，一脸认真：“老百姓攒点钱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赚多赚少无所谓，大家满意才是真的好。”
王景林心里一动。
这话，他有多久没听人说过了？
在腾飞，周腾飞挂在嘴边的永远是“利润”、“业绩”、“狼性文化”。
帮一把？
不存在的。
不坑你一把，都算他今天心情好。
“你们老板……在吗？”王景林问。
“在办公室呢，”小姑娘指了指里面：“不过现在可能没空，里面正……”
她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张清泉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手机。
“对，对，李主任，我明白！公共区域的费用，我们公司可以承担一部分！就当是回馈社会了！”
“材料？材料您放心，绝对用好的！环保的！”
“工期？这个我得跟工人们商量一下，尽量快点！”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大厅，看到那群老头老太太，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大爷大妈，别急，一个一个来！咱们先把每家每户的需求登记清楚！”
他走到桌子前，拿起一张表格。
“来，大爷，您家是几单元几楼？想弄哪些地方？”
老爷子报上门牌号，张清泉飞快地在表格上记录。
那专注的样子，仿佛在签一个几百万的大单。
王景林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张清泉的整个人精气神很足，眼睛里有光。
那是一种……踏实做事的人才会有的光。
王景林在腾飞干了五年，见过太多西装革履、油头粉面的销售总监。
他们嘴里说着漂亮话，手里拿着高薪，心里算计的却只有自己的提成和奖金。
像张清泉这样的老板，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老茂，”王景林低声对李茂说：“你觉得怎么样？”
李茂摸了摸下巴，点了点头。
“看着挺实在。就冲他敢接这活，差不了。”
张清泉那边总算把一位大爷的需求登记完，一抬头，看到了王景林和李茂。
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表格，走了过来。
“两位是……？”
“张老板，您好。”王景林伸出手：“我叫王景林，这位是我朋友李茂。”
张清泉跟他握了握手，手上力道很足。
“王先生，李先生，是来咨询装修的？”
“对，”李茂接过话头：“我在云顶天宫买了套房，两百平，正打算装修。听老王说您这儿不错，过来看看。”
“云顶天宫？”张清泉眼睛一亮：“那可是好地方！两位里面请，咱们办公室聊！”
他带着两人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就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墙上挂着几张锦旗，都是“诚信经营”、“工艺精湛”之类的。
桌子上堆满了图纸和表格，显得有些杂乱。
“不好意思，有点乱。”张清泉赶紧把椅子上的图纸搬开：“两位坐，坐！”
王景林和李茂坐下。
张清泉给两人倒了水，之后道：“李先生，您那房子，打算怎么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
李茂看了王景林一眼。
王景林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张老板，在谈装修之前，我有个事想跟您说一下。”
张清泉一愣：“什么事？”
“我昨天刚从腾飞装饰辞职。”王景林开门见山：“在那干了五年，销售总监。”
张清泉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
“腾飞装饰？销售总监？”
“对。”王景林点头：“辞职的原因，是看不惯他们坑蒙拐骗那一套。材料以次充好，施工偷工减料，合同里全是陷阱。”
他顿了顿，看着张清泉：“今天来这儿，一是陪老茂看装修，二是我自己……也想看看，您这儿有没有合适的位置。”
张清泉张大了嘴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看了看王景林，又看了看李茂。
“王总监，您这……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吗？”王景林表情认真：“我在腾飞，年薪三十万，加上提成，一年能拿五十多万。但我总觉得可能哪天遇到被坑的惨的客户跟我拼命，有命赚没命花。”
他指了指外面大厅：“像您这样，肯接这种活，肯为老百姓着想的老板，现在不多了。我想跟着您干，赚多赚少无所谓，图个心里踏实。”
张清泉沉默了。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王总监，您的能力，我肯定信。但咱们公司……小门小户，庙太小，可能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他苦笑道：“不瞒您说，我们公司现在加上我，一共就十一个人。两个设计师，三个项目监理，一个前台，一个财务，外加三个销售。”
“待遇方面，”张清泉有些不好意思：“肯定没法跟腾飞比。我现在能给您的，最多就是月薪一万五，职位……销售经理。后续看业绩，提成另算。”
这话说完，张清泉看着王景林。
王景林也看着他。
之后，非常肯定的伸出手：“张老板，我愿意从零开始。”
张清泉深吸一口气，一拍大腿。
“行！王总监……不，老王！你要是不嫌弃，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
他站起来，再次握住王景林的手：“待遇方面，暂时只能给这么多。但我保证，只要公司效益好，绝对亏待不了你！”
王景林笑了。
“张老板，叫我景林就行。”
“好，景林！”张清泉也很高兴：“那以后，销售这一块，就交给你了！”
他看向李茂：“李先生，您那房子……”
“装！”李茂毫不犹豫：“就冲张老板您这为人，这单我签了！老王，价格方面，该多少是多少，别让张总难做！”
王景林点头：“放心，我心里有数。”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装修的细节。
李茂那套房子，两百平的大平层，预算大概在一百五十万左右。
王景林根据顶点装饰的材料和工艺标准，报了个一百四十八万的价格。
张清泉一听，连连摆手。
“高了高了！咱们用的材料虽然好，但没那么贵。一百三十万足够了！”
李茂都听傻了。
“张老板，您这……还带往下砍价的？”
“该多少就是多少。”张清泉很认真：“我不能让您吃亏，也不能让公司亏本。一百三十万，我们有合理的利润空间，保证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
李茂感动得不行。
“张老板，您这人……太实在了！”
他当场就拍板：“行！就一百三十万！合同呢？我现在就签！”
张清泉让前台去准备合同。
趁着这个空档，他带着王景林走出办公室，来到大厅。
“各位大爷大妈，静一静！静一静！”
张清泉拍了拍手。
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给大家介绍一下，”张清泉指着王景林：“这位是王景林，王经理！咱们公司的销售经理！大家有什么需求，都可以跟他沟通！”
王景林上前一步，冲大家点了点头。
“各位大爷大妈，大家好。我叫王景林，以后大家叫我小王就行。”
他看了一眼桌子上那张小区平面图，走过去，拿起红笔。
“刚才我简单听了一下大家的需求，大概明白了。”
他在图纸上画了几个圈。
“咱们这栋楼，三个单元，户型基本一样。我建议，咱们按单元来，统一规划。”
“比如，一单元的一楼到六楼，厨房改造可以一起做。材料统一采购，能省不少钱。”
“二单元的卫生间防水，也可以一起做。工人不用来回跑，效率高。”
“公共区域的部分，我跟张老板商量过了，公司可以承担一部分费用。剩下的，咱们每家每户平摊，也花不了几个钱。”
他说得条理清晰，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到点子上。
老头老太太们听得连连点头。
“这小王经理，行啊！”
“说得在理！统一弄，省钱！”
“看着就靠谱！”
大厅角落里，几个年轻的销售和设计师，本来对空降过来的经理有点不服气。
但听着王景林三言两语就把这团乱麻理清了，一个个也都闭上了嘴。
这老家伙，经验是足。
张清泉在旁边看着，心里乐开了花。
捡到宝了！
这才是真正能干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