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婴期的威压,沈惊鸿以前只在书里见过。
书上说,元婴期的修士,一怒之下能让方圆百里地动山摇,一挥手能削平一座山头。他当时觉得这是夸张,是写书的人没见过世面,瞎吹的。
现在他知道了,书上的描写,太保守了。
玄天宗那个元婴长老站在沈家大院门口,看起来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中等个头,瘦瘦的,穿着一身灰色道袍,头发花白,脸上皱纹不多,看着像六十来岁。但那股气势,那股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压迫感,让沈惊鸿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
动不了。
不是不想动,是真的动不了。腿像灌了铅,手像被绑住,连呼吸都费劲。旁边的赵天阙更惨,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紫,整个人都在发抖。
沈万山挡在沈惊鸿前面,拄着拐杖,身体也在抖。他是金丹期,比元婴期低了一个大境界,但他是沈家的老太爷,他不能退。
“玄天宗的人,”沈万山的声音很沙哑,但很稳,“什么时候管到我们沈家头上来了?”
那个元婴长老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淡,像是在看一只蚂蚁。
“沈万山,你老了。”他的声音也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金丹中期,寿元快到了吧?还有几年?五年?十年?”
沈万山的手握紧了拐杖。
“不劳你操心。”
“我不操心。”元婴长老笑了,笑容很淡,“我来,是接我师侄的。沈惊羽,是我玄天宗的人。你沈家欺负他,就是欺负玄天宗。”
“沈惊羽是沈家的人,犯了沈家的规矩,就该受沈家的罚。”沈万山的声音开始发颤,但他没退。
“规矩?”元婴长老的笑容收了,“沈万山,你跟我谈规矩?”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但这一步,像是踩在沈万山的心口上。沈万山的身体晃了一下,嘴角渗出一丝血。
金丹中期对元婴初期,差了一个大境界。不是勇气能弥补的。
沈惊鸿站在后面,看着沈万山的背影,心里像是有把火在烧。
他想冲上去,想喊,想做点什么。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元婴期的威压像一座山,压得他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这就是元婴期。
这就是杀他爹的人的境界。
他在这种人面前,连蚂蚁都不如。
沈惊羽从元婴长老身后走出来,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得意,很张狂,跟以前在柴房门口踩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老太爷,”他说,“我劝你别管了。沈惊鸿那个野种,不值得你豁出命去。”
沈万山没理他,只是看着元婴长老。
“玄天宗,真的要为了一个筑基期的小辈,跟我沈家开战?”
“开战?”元婴长老笑了,“你们沈家,也配?”
他抬起手。
那只手很瘦,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在沈惊鸿眼里,那只手像是死神的镰刀,高高举起,随时会落下来。
“沈万山,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把沈惊鸿交出来,沈惊羽的事,我既往不咎。”
沈万山没动。
“不交?”
“不交。”
元婴长老叹了口气,像是在可惜什么。
“那就别怪我了。”
他的手落下来。
那一瞬间,沈惊鸿觉得天塌了。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觉得天塌了。头顶的天空暗了一下,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元婴长老的手里涌出来,像是一堵墙,直直地朝沈万山撞过去。
沈万山举起拐杖,挡在身前。拐杖上亮起一层金光,是金丹期修士的全部灵力。
“轰——”
金光碎了。
拐杖断了。
沈万山整个人飞出去,撞在正厅的墙上,墙上被撞出一个大坑,砖石碎了一地。他落在地上的时候,嘴里吐出一大口血,血里带着碎末——内脏碎了。
“老太爷!”沈惊鸿喊出来了。
威压还在,但他喊出来了。声音很大,大到整个沈家大院都能听见。
元婴长老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兴趣。
“天灵根?难怪。”
他走过来,一步一步地,像是散步一样。每走一步,沈惊鸿就觉得自己身上的压力重了一分。
走到沈惊鸿面前,停下来。
“你就是沈惊鸿?”
沈惊鸿咬着牙,看着他的眼睛。
“是我。”
“你爹是沈无极?”
“是。”
“你爹当年,是我师兄杀的。”元婴长老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他太狂了,觉得天灵根就能为所欲为。我师兄教他做人,他不服,然后就死了。”
沈惊鸿的指甲掐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你师兄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元婴长老抬起手,“你只需要知道,今天你也得死。”
他的手落下来。
这一次,沈惊鸿看清楚了。那只手上有光,很暗的光,像是快要熄灭的炭火。但那光里蕴含的力量,能把他碾成齑粉。
他想躲,躲不了。
他想跑,跑不掉。
他想喊,喊不出。
就要死了吗?
好不容易重活一次,好不容易解开了灵根,好不容易找到了亲人,就要死了吗?
那只手离他的头顶越来越近。
然后——
“砰!”
一声巨响。
元婴长老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不是他自己停的,是被人拦住的。
一只干枯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元婴长老的手腕。那只手很瘦,皮包骨头,指甲发黄,看着像是死了很久的人的手。但就是这只手,让元婴长老的手动不了了。
元婴长老的脸色变了。
他转头,看向手的主人。
一个老人站在旁边。
很老。老到看不出年纪。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背驼着,腰弯着,看着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双眼睛,很亮。
亮得像是两颗星星。
“爹?”沈万山从地上爬起来,嘴角还挂着血,但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狂喜,“爹!你还活着!”
老人没理他,只是看着玄天宗的元婴长老。
“玄天宗的人,”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枯叶,“好大的威风。”
元婴长老的脸色彻底变了。
“沈……沈无极?”
“沈无极是我孙子。”老人说,“我叫沈天涯。”
元婴长老的瞳孔缩了一下。
沈天涯。沈家老祖宗。元婴期巅峰。五十年前就消失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还活着。
“你——”元婴长老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不是死了吗?”
“死了?”沈天涯笑了,“我孙子还没报仇,我怎么能死?”
他松开手。
元婴长老退后三步,拉开距离,警惕地看着他。
“沈天涯,你想跟玄天宗作对?”
“不是作对。”沈天涯摇头,“是讨债。你师兄杀了我孙子,这笔账,今天该算了。”
“你——”元婴长老的脸色变了又变,“你知道我师兄是谁吗?”
“知道。”沈天涯说,“玄天宗掌门,陆沉渊。元婴后期,半步化神。”
元婴长老愣住了。
“你知道你还——”
“还什么?”沈天涯看着他,“还惹不起?我沈天涯活了五百年,从来没怕过谁。你师兄杀了我的孙子,我就杀他的师弟。一命换一命,公平不公平?”
元婴长老的脸白了。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沈天涯抬起手。
那只干枯的手上,忽然亮起一团光。那光很亮,很刺眼,像是把太阳攥在了手心里。光里面蕴含着的力量,让整个云澜城都在颤抖。
元婴长老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比来时快了一百倍。一道灰色的影子,瞬间就到了天边。
但沈天涯的光更快。
光从沈天涯手里飞出去,像是一支箭,直直地追向元婴长老。那光的速度快得看不清,只看见天边亮了一下,然后听见一声惨叫。
惨叫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然后,天边多了一团火。
火红红的,烧得很旺,烧了一会儿,慢慢熄了。
云澜城里,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团火。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玄天宗的元婴长老。
沈天涯把手收回来,看着那团火熄灭的方向,叹了口气。
“一命换一命。”他轻声说,“无极,爷爷给你讨了第一笔债。”
他转过身,看着沈惊鸿。
沈惊鸿站在原地,威压已经没了,但他的腿还是软的。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沈天涯走过来,看着他。
“你是无极的儿子?”
“是。”
“天灵根?”
“是。”
“练气九层?”
“是。”
沈天涯点了点头,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沈惊鸿的头。
那只手很凉,但很温柔。
“好孩子。”他说,“跟你爹一样。”
沈惊鸿的眼眶忽然湿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人,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但当他摸他头的时候,沈惊鸿觉得,这个人,是他的亲人。
“曾祖父。”他说。
沈天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好孩子。”
他转身看着沈万山。
“万山,你老了。”
沈万山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来。
“爹,儿子不孝。”
“起来。”沈天涯拉起他,“不是你不孝,是敌人太强。陆沉渊,元婴后期,半步化神。我都不一定打得过。”
沈万山站起来,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但脸上全是笑。
“爹,你回来了,沈家就有主心骨了。”
“我不是回来当主心骨的。”沈天涯摇头,“我是回来讨债的。讨完了,还得走。”
“去哪儿?”
“去该去的地方。”沈天涯没回答,看着沈惊鸿,“小子,你跟我来。”
沈惊鸿跟着他,走到沈家后山。
后山上有一座坟,不大,青石的,前面立着一块碑。碑上写着:“沈无极之墓”。
沈天涯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
“你爹,”他说,“是我最得意的孙子。天灵根,二十岁筑基,三十岁金丹。整个修仙界,几百年才出一个。”
他蹲下来,摸了摸墓碑。
“但他太狂了。狂到觉得天灵根就能天下无敌。狂到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陆沉渊?”沈惊鸿问。
“对。”沈天涯站起来,“玄天宗掌门,元婴后期。五十年前,他就已经是元婴后期了。现在,可能已经半步化神了。”
半步化神。元婴之上,是化神。整个修仙界,化神期的修士,一只手数得过来。
“所以,”沈惊鸿说,“要杀陆沉渊,至少得化神期?”
“对。”沈天涯看着他,“你怕不怕?”
“怕。”沈惊鸿说,“但我还是要杀他。”
沈天涯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沈惊鸿。
是一枚戒指。很普通的铁戒指,黑乎乎的,上面什么花纹都没有。
“这是?”
“你爹留给你的。”沈天涯说,“储物戒指。里面有他毕生的收藏,功法、丹药、灵石、法器。够你用到金丹期。”
沈惊鸿接过戒指,戴在手上。戒指很冰,冰得他手指头一缩。
“还有,”沈天涯说,“三个月后的祖地考验,你必须过。”
“为什么?”
“因为祖地里,有你爹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沈天涯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你爹的遗言。”
沈惊鸿的手握紧了。
“他会告诉你,”沈天涯说,“杀他的人是谁。也会告诉你,你娘是怎么死的。还会告诉你——”
他顿了一下。
“还会告诉你,你的身世。”
“我的身世?”沈惊鸿愣住了,“我不是沈无极的儿子吗?”
“你是。”沈天涯说,“但你不只是沈无极的儿子。”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小子,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沈家的人。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是。姓沈,不丢人。”
他走了,走得很快,转眼就消失在树林里。
沈惊鸿站在坟前,看着墓碑上的字。
“沈无极之墓。”
他蹲下来,摸了摸墓碑。
“爹,”他说,“你放心。你的仇,我来报。你没能做到的事,我来做。你没能保护的人,我来保护。”
他站起来,转身下山。
走到山脚下,赵天阙在等他。
“沈大哥,你没事吧?”
“没事。”沈惊鸿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去修炼。”
“修炼?”
“对。”沈惊鸿说,“三个月后,祖地开启。我要进去,你也进去。”
“我?”赵天阙愣住了,“我不是沈家的人——”
“你是我兄弟。”沈惊鸿说,“我说你是,你就是。”
赵天阙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两个人往沈家大院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惊鸿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后山。
后山上,沈天涯站在一棵松树下,看着他们。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沈天涯点了点头。
沈惊鸿也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走进沈家大院。
身后,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
---
【第十七章完】
下一章预告:
三个月后,祖地开启。沈惊鸿和赵天阙一起参加考验。第一关修为,两人轻松通过。第二关实战,沈惊鸿用脑子而不是蛮力,一炷香之内就把傀儡拆了个七零八落。第三关心性,祖地幻境把每个人内心最恐惧的东西呈现出来。沈惊鸿看到了前世的自己——那个在电梯里被捅死的自己,也看到了沈无极临死前的样子,还看到了他娘——苏婉,那个他从没见过的女人。幻境里,他娘对他说了一句话:“惊鸿,活下去。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你自己。”沈惊鸿从幻境里醒过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泪。他通过了考验,进入了祖地。在祖地的最深处,他找到了沈无极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一段影像。影像里,沈无极坐在山洞里,浑身是血,但眼神很亮。他看着沈惊鸿,笑了:“儿子,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