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中,血腥味尚未散去。
阿兰朵紧紧抱着虚弱的姐姐,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阿兰娜靠在妹妹怀里,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她伸出手,轻轻擦拭着阿兰朵脸上的泪水。
“别哭...姐姐没事...”她的声音依旧虚弱,但比起之前,已经好了太多。
守潭人圣女的血脉拥有强大的自愈能力,只要本源没有被彻底抽干,就能慢慢恢复。只是被囚禁十年、被抽取了太多生命本源的阿兰娜,想要完全恢复,恐怕需要很长的时间。
凌斩持刀警戒,目光在幽瞳三人身上来回扫视。虽然墨辰已死,两名化神期护法已逃,但幽瞳三人依旧是元婴后期,而且立场不明,不得不防。
苏清玄站在石室中央,身上的金色光芒已经收敛,但额头上的守潭人圣印依旧清晰可见。他静静地看着幽瞳,等待着他的回答。
幽瞳深吸一口气,缓缓摘下了兜帽。
兜帽下,是一张苍白而英俊的脸。看起来不过三十余岁,五官深邃,鼻梁高挺,只是那双幽蓝色的眼睛,此刻充满了疲惫与痛苦。
“十年前...”幽瞳的声音在石室中缓缓响起,“我还是守潭人一族最年轻的长老,也是...阿兰娜的未婚夫。”
阿兰朵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幽瞳。
阿兰娜却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不愿回忆那段过往。
“守潭人一族世代镇守毒龙潭,看守巫魔封印。”幽瞳继续说道,“我们一族拥有特殊的血脉,能够净化浊气,沟通天地。而圣女,则是血脉最纯净者,负责主持每年的封印加固仪式。”
“十年前的那次仪式,本该由阿兰娜主持。但就在仪式开始的前三天...墨辰来了。”
幽瞳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来了仙盟长老月长空的手令,以及...一份协议。”
“协议的内容是:仙盟愿意帮助守潭人一族,彻底解决巫魔的威胁。方法是将巫魔的力量引导出来,与守潭人圣女的血脉融合,创造出一个全新的、可控的存在。”
“作为交换,守潭人一族需要将圣女阿兰娜,交给仙盟‘研究’十年。”
幽瞳的声音开始颤抖。
“当时,族中的长老们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这是陷阱,坚决反对。另一派则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真能掌控巫魔的力量,守潭人一族将不再需要世代镇守在这苦寒之地,可以重获自由。”
“我...我属于后者。”
他看向阿兰娜,眼中充满了愧疚。
“我劝说阿兰娜接受协议。我说,十年而已,很快就会过去。我说,等融合成功,我们就能一起离开南疆,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我说了很多很多...”
“阿兰娜一开始是反对的。她说,巫魔是上古禁忌,强行融合只会带来灾难。她说,仙盟不可信,尤其是月长空...那个人的名声,在高层中并不好。”
“但我被‘自由’冲昏了头脑。我以为,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也是阿兰娜唯一的机会...我不想让她,也不想让我们的后代,继续被困在这片毒沼之中。”
幽瞳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最终,在我的坚持下,阿兰娜...妥协了。”
“她答应参加仪式,答应配合仙盟的研究。但她提出了一个条件:仪式必须在毒龙潭边进行,而且必须有族中所有长老在场监督。”
“墨辰答应了。”
“仪式当天,所有人都到了。仙盟来了三位执事长老,包括墨辰。守潭人一族十三位长老全部到场。阿兰娜穿着圣女的礼服,站在祭坛中央...”
幽瞳的声音突然变得嘶哑。
“然后...陷阱发动了。”
“祭坛周围的阵法突然逆转,从加固封印,变成了...撕裂封印!穹顶的裂缝,就是在那一刻出现的!”
“仙盟的三位执事长老同时出手,偷袭了守潭人一族的长老!十三位长老,当场死了九个,重伤四个!而我...我因为站在墨辰身边,被他们当成了‘自己人’,侥幸逃过一劫...”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充满了血丝。
“直到那时,我才明白...我上当了!”
“墨辰根本不是为了融合巫魔的力量!他是要...彻底释放巫魔,然后借助巫魔的力量,强行登上仙庭宝座!”
“而阿兰娜...她根本不是被‘研究’,而是被当成了...献祭的祭品!”
幽瞳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
“我...我亲手把我的未婚妻...送进了地狱...”
石室中,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幽瞳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
阿兰朵抱着姐姐,眼泪再次涌出。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姐姐这十年来,一直杳无音信。为什么守潭人一族,会在十年前突然衰落...
原来,这一切都是阴谋。
而她的姐姐,承受了整整十年的折磨。
苏清玄静静地看着幽瞳,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他早就猜到,十年前的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墨辰虽然阴险,但单凭他一人,绝不可能布下如此大的局。
背后,肯定还有其他人。
“月长空。”苏清玄缓缓开口,“他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幽瞳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月长空...是主谋之一。”他低声说道,“十年前的那份协议,就是他以仙盟长老的身份签发的。而且,据我所知...他暗中扶持了一个名为‘诸天教’的组织。”
“诸天教?”苏清玄眉头微皱。
“一个极其隐秘的邪教。”幽瞳解释道,“他们的教义是‘诸天降临,重塑秩序’,主张打破现有的三界格局,建立一个由他们掌控的新世界。而墨辰...就是诸天教在南疆的负责人。”
“墨辰释放巫魔的计划,就是诸天教‘诸天降临’计划的一部分。他们打算在各个关键地点,释放上古时期被封印的禁忌存在,利用这些存在的力量,强行打开通往‘诸天’的通道...”
幽瞳顿了顿,继续说道:
“而月长空,则是诸天教在仙盟内部的最高层支持者。他利用自己的权力,为诸天教提供资源、情报、以及...保护。”
苏清玄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十年前,他被陷害,被贬下凡,修为尽失。
而陷害他的主要证据之一,就是一份“勾结邪教、图谋不轨”的密报。
现在想来...那份密报,恐怕就是月长空的手笔。
他陷害苏清玄,不仅仅是为了除掉一个潜在的威胁,更是为了...掩盖诸天教的存在!
“好一个一石二鸟。”苏清玄冷冷说道。
幽瞳点了点头。
“月长空此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他隐藏在仙盟高层数百年,暗中扶持诸天教,图谋极大。墨辰虽然也是化神期,但在月长空面前...不过是一枚棋子。”
“那...”苏清玄看向幽瞳,“你为什么会选择...背叛?”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如果幽瞳真的爱阿兰娜,真的后悔了,那他这十年,为什么还要为墨辰效力?为什么还要眼睁睁看着阿兰娜被折磨?
幽瞳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因为...九幽蛊。”
他缓缓拉开自己的衣领。
在他的心口位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印记。印记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表面布满了狰狞的血管。更诡异的是,印记中央,隐约可以看到一只蜷缩的、形如蜈蚣的蛊虫!
“十年前,墨辰在仪式结束后,给我种下了这只蛊。”幽瞳的声音中带着恐惧,“九幽蛊,黑巫教最恶毒的控心蛊之一。一旦被种下,蛊虫就会与宿主的心脏融为一体,不断吞噬宿主的精血和神魂。”
“而且...蛊虫的母体,掌握在墨辰手中。只要他一个念头,蛊虫就会彻底爆发,将宿主...化作一滩脓水。”
幽瞳的身体开始颤抖。
“这十年,我每一天都活在恐惧之中。我不敢反抗,不敢逃跑,甚至不敢表现出任何不满...因为我知道,只要墨辰愿意,随时可以要我的命。”
“我只能...继续为他效力。帮他看守阿兰娜,帮他布置献祭阵法,帮他...做一切他要求的事情。”
他看向阿兰娜,眼中充满了绝望。
“我知道,阿兰娜一定恨死我了。我也恨我自己...为什么当初那么愚蠢,为什么要相信墨辰的鬼话...”
“但现在...现在墨辰死了。”
幽瞳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希望。
“九幽蛊的母体,应该就在墨辰身上!只要找到母体,我就能...解除蛊毒!”
他猛地看向苏清玄。
“苏清玄,我知道我罪孽深重,不配求你原谅。但我求你...求你帮我找到母体!只要解除蛊毒,我...我愿意以死谢罪!”
苏清玄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幽瞳,看着那颗在他心口缓缓蠕动的黑色印记。
溯玄瞳的金光,在他眼底流转。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母体...不在墨辰身上。”
幽瞳浑身一震。
“什么?!”
“墨辰身上,没有任何与九幽蛊相关的物品。”苏清玄淡淡道,“要么,母体被他藏在了其他地方。要么...”
他顿了顿:
“母体,根本不在他手中。”
幽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如果母体不在墨辰手中,那会在谁手中?
月长空?
还是...诸天教的其他高层?
无论是谁,都意味着...他的生死,依旧掌握在别人手中!
“不...不可能...”幽瞳喃喃自语,“墨辰明明说过...母体就在他...”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苏清玄已经走到了墨辰的尸体旁。
他蹲下身,右手按在墨辰的额头。
溯玄瞳的金光,再次亮起。
这一次,他要读取的...是墨辰的记忆!
虽然墨辰已死,神魂已经消散,但尸体中残留的记忆碎片,依旧可以被溯玄瞳提取。尤其是...关于九幽蛊,关于诸天教,关于...十年前那场冤案的真相!
金光在墨辰的额头流转。
苏清玄闭上了眼睛。
无数破碎的记忆片段,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十年前,仙盟总部,月长空的密室。
墨辰跪在地上,恭敬地呈上一份卷宗。
月长空接过卷宗,缓缓翻开。卷宗的第一页,赫然是苏清玄的画像!
“此子天赋异禀,溯玄瞳已修炼至第二重。”月长空的声音,在记忆中响起,“假以时日,必成心腹大患。”
“长老的意思是...”墨辰低声问道。
“找个理由,除掉他。”月长空淡淡道,“就用...‘勾结邪教’的名义吧。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将‘诸天教’的存在,推到他的头上。”
“属下明白。”
记忆跳转。
三天后,仙盟刑堂。
苏清玄被铁链锁住,跪在堂下。
堂上,月长空端坐主位,墨辰站在一旁。
“苏清玄,你勾结邪教诸天教,图谋不轨,证据确凿。”月长空的声音冰冷,“按仙盟律,当废去修为,打入凡间,永世不得重返仙庭!”
“我没有!”苏清玄嘶声喊道,“是陷害!是你们陷害我!”
“冥顽不灵。”月长空挥了挥手,“行刑。”
记忆再次跳转。
南疆,毒龙潭边。
墨辰站在祭坛旁,看着被锁链贯穿的阿兰娜。
他的手中,握着一枚黑色的玉佩。玉佩表面,刻着一只狰狞的蜈蚣图案。
九幽蛊的母体!
“幽瞳,”墨辰看向跪在一旁的幽瞳,“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左膀右臂。好好为我效力,等我登上仙庭宝座,少不了你的好处。”
“至于阿兰娜...就让她在这里,慢慢‘奉献’吧。”
记忆继续跳转。
一年前,仙盟总部。
月长空召见墨辰。
“诸天降临的计划,进展如何?”月长空问道。
“回长老,南疆这边,已经准备就绪。”墨辰恭敬地回答,“只等十年之期满,就可以开始献祭。”
“很好。”月长空点了点头,“不过...我听说,苏清玄那小子,最近在凡间...有点不安分?”
“长老放心。”墨辰笑道,“一个修为尽失的废人,翻不起什么浪花。而且...我早就安排了人手,随时可以...”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要大意。”月长空淡淡道,“溯玄瞳的能力,比你想象的更加诡异。当年若不是我亲自出手,恐怕还未必能...”
他的话没有说完。
但记忆中的墨辰,显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属下明白。”
记忆的最后。
三天前,毒龙潭边。
墨辰独自一人,站在祭坛旁。
他抬头看着穹顶的裂缝,眼中充满了狂热。
“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十年谋划,十年等待...今日,就是我墨辰...登临绝顶之日!”
“至于苏清玄...”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就让他...成为我登顶之路上的,第一块踏脚石吧!”
记忆,到此为止。
苏清玄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冰冷。
十年了。
他终于知道了...全部的真相。
陷害他的主谋,是月长空。
执行者,是墨辰。
而原因...不仅仅是为了除掉一个潜在威胁,更是为了...掩盖诸天教的存在,为“诸天降临”的计划铺路!
好一个...惊天阴谋!
“公子...”凌斩的声音,将苏清玄从沉思中唤醒,“您...没事吧?”
苏清玄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看向幽瞳。
“母体,确实在墨辰手中。”他缓缓说道,“但...不在他的尸体上。”
幽瞳一愣。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苏清玄的目光,扫过石室的每一个角落,“墨辰在临死前,将母体...藏起来了。”
“或者说...”
他的眼中,金光一闪。
“交给了...某个人。”
话音落下,石室中的空气,骤然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里...
站着三个人。
光头壮汉。
红衣女子。
以及...
幽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