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冬天不像北方那样冰天雪地,但湿冷的风裹着细密的雨丝往骨头缝里钻,比北方的干冷更难熬。
我的身体开始明显地下坡了。
十二月初的一个早晨,我从宿舍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眼前突然黑了好几秒。不是那种蹲久了站起来时的短暂发黑,而是一种漫长的、像墨水在水中扩散一样的黑暗,从视野的边缘向中心蔓延,慢慢地把整个世界吞没。
我扶着床栏杆,等那阵黑暗过去。五秒,十秒,十五秒——黑暗终于退去了,但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苏柠?你没事吧?”林栀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睡意和慌张。
“没事,起猛了。”我笑了笑,但那笑容大概不太 convincing,因为林栀已经从床上跳下来了,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跑到我面前。
“你脸色好差。”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不烫,但你的嘴唇是紫色的。”
“天冷,冻的。”
“现在是十二月,但南城哪有那么冷?”
我没有回答。我慢慢地下床,穿上拖鞋,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软,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摔倒。林栀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
“苏柠,你到底怎么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最近一个月瘦了好多,你知道吗?你的校服都变大了。你是不是……你是不是生病了?”
我看着她焦急的脸,突然觉得很对不起她。
方楠奕知道我的情况,但林栀不知道。我一直瞒着她,因为我不想让她担心,不想让她用那种“你快要死了”的眼神看我。我想在她面前做一个正常的、普通的、没心没肺的朋友。
但纸包不住火。
“林栀。”我说,“我……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那天早上,我坐在床边,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林栀——苏家的诅咒,苏滢的死,王主任的诊断,“大概还有一年”的宣判。
林栀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哭了。
不是那种默默的流泪,而是嚎啕大哭,哭得像一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她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声在宿舍里回荡,把陈小鹿和赵敏都吵醒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会担心了吗?你每天脸色那么差,你每天吃药,你每天爬楼梯都要歇好几次——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我以为——”
“你以为你不说就是在保护我吗?”林栀抬起头,泪流满面,“苏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快要死了你却不告诉我,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自己?你让我怎么原谅自己?”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扎在我心里。
她说得对。我以为不告诉她就“对她好”,但这其实是一种傲慢——一种“我知道什么对你是最好的”的傲慢。我没有给她选择的权利,没有给她“陪我一起面对”的机会。
“对不起。”我说,“对不起,林栀。”
林栀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一把抱住了我。
她抱得很紧,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的眼泪滴在我的肩膀上,滚烫的,一滴一滴地,像要把我的衣服烫出洞来。
“你这个笨蛋。”她哽咽着说,“你个大笨蛋。”
“嗯,我是笨蛋。”
“你要活着。”她的声音闷在我的肩膀上,“你一定要活着。听到没有?”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不能给她一个我可能做不到的承诺。
但我抱住了她。
抱得很紧。
---
方楠奕在那段时间里,成了我的“专职陪护”。
她每天早上在教学楼门口等我,陪我慢慢地爬上三楼。她走在我旁边,一只手扶着我的胳膊,另一只手随时准备接住我万一摔倒的身体。
“你不用这样。”我说,“我又不是玻璃做的。”
“你不是玻璃做的,但你的心脏是。”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王主任说了,你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劳累。爬楼梯就是剧烈运动。”
“爬楼梯也算剧烈运动?”
“对你来说算。”
我无言以对。
她每天中午还是会去天台,但不再是我陪她了——是她陪我。她会带两个饭团,一个金枪鱼的,一个原味的。她会把金枪鱼的递给我,自己吃原味的。
“你怎么还是吃原味的?”我问。
“我喜欢原味。”
“你骗人。没有人会‘喜欢’原味饭团。原味饭团就是没有味道的饭团。你吃它只是因为便宜。”
方楠奕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撕包装纸。
“你观察力太强了。”她说。
“不是观察力强,是……”我顿了顿,“是我也是这样过来的。我姐走了之后,我妈有一段时间什么都不想吃。她每天就喝白粥,白粥配咸菜,咸菜都不舍得多放。我问我妈为什么不吃饭,她说‘不饿’。但我知道,她不是不饿,她是不敢吃。她觉得自己不配吃好吃的东西,因为姐姐已经不在了。”
方楠奕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跟她说,妈咪,你要好好吃饭。你不吃饭,姐姐会难过的。她活着的时候最怕你饿着,你忘了吗?她每次放学回来都会问‘妈咪吃饭了没有’,如果你说没吃,她就会拉着你去厨房,给你煮面。”
“然后呢?”方楠奕问。
“然后我妈就开始吃饭了。一开始是白粥,后来加了咸菜,后来加了鸡蛋,后来加了肉。慢慢地,慢慢地,她又开始做饭了。不是因为我劝她,是因为她发现——活着的人要继续活着。不是为了忘记死去的人,而是为了替他们活着。”
方楠奕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原味饭团。
“所以你也应该好好吃饭。”我说,“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原味饭团放下,站起来,走到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金枪鱼饭团回来。
“今天我吃金枪鱼的。”她说,嘴角微微翘起来。
“你不是说喜欢原味吗?”
“我骗你的。”她咬了一口金枪鱼饭团,嚼了两下,“其实我更喜欢金枪鱼的。”
“那为什么一直吃原味的?”
“因为……”她的声音变小了,“因为我觉得我不配吃好吃的。”
“现在呢?”
“现在……”她想了想,“现在我觉得,也许我配。”
“你配。”我说,“你配吃最好吃的东西,配过最好的生活。方楠奕,你配得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大口大口地吃完了那个金枪鱼饭团。
“好吃吗?”我问。
“好吃。”她说,声音有些哽咽,“特别好吃。”
---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在宿舍里突然发起了高烧。
烧来得很猛,没有任何征兆。上一秒我还在跟林栀聊天,下一秒就觉得浑身发冷,像被人扔进了一个冰窖里。牙齿开始打颤,手脚冰凉,但额头滚烫。
“苏柠?你怎么了?”林栀第一个发现了我的异常。
“冷……”我说,声音在发抖,“好冷……”
林栀摸了摸我的额头,吓得缩回了手:“你烧得好厉害!赵敏,快打120!不对,先去找宿管阿姨!”
宿舍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赵敏冲出去找宿管,陈小鹿手忙脚乱地给我倒水,林栀把自己的被子裹在我身上,又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上面。
“你别怕,你别怕,马上就有人来了。”林栀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尽量保持着平稳。
我想说“我不怕”,但嘴唇抖得太厉害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二十分钟后,我被送到了医院。
急诊室的灯光很亮,亮得刺眼。医生给我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六。做了心电图——心率一百三十次每分钟,ST段有改变。
“需要住院。”医生说,“通知家属。”
母亲在四十分钟后赶到了医院。她穿着一件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父亲的外套,脚上是一双棉拖鞋——她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在路上哭过了。
“柠柠!”她冲进病房,看到我躺在床上,手上扎着留置针,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白得像纸。
“妈咪,我没事。”我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你发烧了。”她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摸了摸我的脸,又摸了摸我的手,“你怎么会发烧的?你是不是没穿够衣服?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你是不是——”
“妈咪。”我握住了她的手,“我没事。真的。就是普通的感冒发烧。”
“你不是普通的感冒发烧。”母亲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是……你是……”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她不需要说完。我们都知道——我不是一个普通的人。我是一个心脏随时可能停跳的人。对我来说,一次普通的感冒都可能引发心肌炎,一次心肌炎就可能让那颗已经脆弱不堪的心脏彻底罢工。
“妈咪,别怕。”我说,“我还在。”
母亲终于忍不住了,她趴在床边,哭了出来。哭声很小,但肩膀抖得很厉害。我伸手摸着她的头发,像她以前摸我的头发一样。
“妈咪,你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一点。”
“我不想哭。”她哽咽着说,“我不想在你面前哭。”
“没关系。在我面前哭也没关系。”
她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浅灰。
最后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
“饿不饿?”她问,“妈咪去给你买点吃的。”
“不饿。”
“那喝点水?”
“好。”
她倒了杯温水,插了一根吸管,递到我嘴边。我吸了两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柠檬味——她一定是在水里加了一片柠檬,就像我小时候每次生病时一样。
“妈咪,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发烧,你也是这样给我喂水的。”
“记得。”她笑了笑,眼角有泪光,“你每次发烧都不肯喝水,我就在水里加柠檬片,骗你说这是‘魔法水’,喝了就能变超人。”
“然后我就信了。”
“你每次都会信。”
我们相视而笑。
笑完之后,母亲握着我的手,安静地坐在床边。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了,新的一天正在到来。
“妈咪。”
“嗯?”
“如果我……”
“不许说。”
“我还没说呢。”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母亲握紧了我的手,“不许说。”
我看着她固执的表情,突然觉得很心酸。
她什么都知道了——王主任的诊断,大概的期限,可能的结果。但她还是不愿意听我说出那个字。好像只要不说出来,它就不会发生。好像只要捂上耳朵,那个倒计时就会停下来。
我不忍心再逼她。
“好吧,我不说。”我笑了笑,“妈咪,你给我唱首歌吧。小时候你给我唱的那首。”
“什么歌?”
“就是那首……‘小燕子,穿花衣’。”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都多大了,还听这个。”
“我想听。”
她清了清嗓子,轻轻地唱了起来。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她的声音很好听,虽然有些沙哑,虽然有些颤抖,但很好听。那是我听了十七年的声音,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熟悉的声音。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我闭上眼睛,听着母亲的歌声,听着心电监护仪的嘀嗒声,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鸟鸣声。
然后我睡着了。
这一次,我没有数心跳。
因为我知道,不管我数不数,它都在那里。
咚,咚,咚。
今天也在跳。
明天也会跳。
至少——明天应该还会跳。
---
住院的第三天,方楠奕来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饭团——一个金枪鱼的,一个原味的。她的脸被冷风吹得通红,鼻尖红红的,嘴唇有些干裂。她穿着一件很薄的棉服,拉链坏了,用一根别针别着。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问。
“林栀告诉我的。”她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你怎么不告诉我?”
“不想让你担心。”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的声音有些冲,但眼眶红了,“你每次都‘不想让我担心’,但你越是这样,我越担心。”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她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你只需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你生病了,住院了,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告诉我。不许瞒着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像琥珀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坚定的、不容拒绝的“我要陪你”。
“好。”我说,“我答应你。”
“你发誓。”
“我发誓。”
她点了点头,从塑料袋里拿出那个金枪鱼饭团,撕开包装,递到我手里。
“吃饭。”
“好。”
我咬了一口饭团,米饭有些凉了,但金枪鱼的馅料还是好吃的。方楠奕坐在旁边,看着我吃,自己却没有吃。
“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
“你骗人。你从学校到医院,坐公交要一个小时,你肯定还没吃早饭。”
她没有说话。
“方楠奕,吃。”我把那个原味饭团递给她,“你不是说了吗,要好好吃饭。你让我好好吃饭,你自己也得好好吃饭。”
她接过饭团,沉默地吃了起来。
我们就这样,在病房里,安静地吃完了两个饭团。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金色的方框。方楠奕坐在那个方框里,头发被阳光染成了浅棕色,侧脸的轮廓柔和得像一幅素描。
“方楠奕。”
“嗯?”
“谢谢你来看我。”
“不用谢。”她顿了顿,“我说过的,我会陪你。到最后一刻。”
“我知道。”
“那你也要答应我——到最后一刻之前,你不许放弃。”
“我没有放弃。”
“那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因为你的眼神。”她说,“你刚才看着窗外的时候,眼神很空。那种眼神我见过——在我自己身上。每次我想放弃的时候,就是那种眼神。”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我刚才确实在想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在想“如果这一次烧退不下去怎么办”,在想“如果心脏突然停了怎么办”,在想“也许就这样算了也挺好”。
“苏柠。”方楠奕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柔,像冬天的阳光,不热烈,但温暖,“我知道你很累。我也知道,有时候你会想放弃。但你不能放弃。你还有很多人需要你——你妈妈,你爸爸,林栀,还有……还有我。”
她的声音在“还有我”这三个字上微微发颤。
“我需要你,苏柠。”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不能走。至少……不能现在走。”
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大概是“被需要”的感觉。大概是“我的存在对某个人来说很重要”的感觉。
“好。”我说,声音哽咽,“我不走。至少现在不走。”
方楠奕抬起头,对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白开水。但它很真,真得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
窗外,阳光正好。
病房里,两个女孩,一个约定,两个饭团。
这就是十七岁的冬天。
---
出院那天,方楠奕来接我。
她站在医院门口,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欢迎苏柠出院!”
牌子是用纸箱做的,上面用彩色笔画了花和笑脸。字写得很丑,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你什么时候做的?”我问。
“昨天晚上。”她把牌子递给我,“送给你。”
“你花了多长时间?”
“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我看着那块牌子,纸箱的边缘有些毛糙,是用剪刀一点一点剪出来的。彩色笔的颜色有些花了,大概是她画的时候手出汗了。
“你为什么不买一个现成的?文具店有那种现成的欢迎牌。”
“买的不一样。”她认真地说,“买的是别人的心意。这个是我的。”
我的鼻子酸了一下。
“谢谢你,方楠奕。”
“不客气。”她拉起我的手,“走吧,我送你回学校。”
“你今天不上课?”
“请假了。”
“请假扣分吗?”
“扣。”
“那你为什么要请假?”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接你出院,比上课重要。”
我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笑了。
“方楠奕,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连跟人说话都不敢。现在你居然敢翘课了。”
“这不是翘课。”她纠正我,“这是请假。我写了假条的。林栀帮我交的。”
“那还是翘课。”
“……你非要这么说也行。”
我们并肩走在医院外面的路上。十二月的南城虽然不冷,但风吹过来还是有些凉。方楠奕走在我的左边,挡住了风的方向。
“方楠奕。”
“嗯?”
“你为什么总是走在我左边?”
“因为左边靠马路。”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车从左边来。我走左边,可以帮你挡着。”
我停下了脚步。
她也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我。
“怎么了?”
“没什么。”我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就是觉得……你真好。”
她的耳朵红了。
“别说了,走吧。”
“好。”
我们走得很慢。不是因为我的身体不允许走快,是因为我想走得慢一点。想在这个冬天的阳光里,多待一会儿。想跟方楠奕并肩走在这条路上,多走一会儿。
因为我知道,这样的日子不多了。
不是很多了。
但没关系。
我还有现在。
现在,阳光很好。风很轻。方楠奕走在我左边,帮我挡着风。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这就是现在。
这就是我能拥有的、最好的现在。
---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下了很长的一段话。
“今天出院了。方楠奕来接我,举着一块自己做的牌子,‘欢迎苏柠出院’。字写得很丑,但很好看。她请了假来接我,说‘接你出院比上课重要’。她走在我的左边,因为左边靠马路。她说‘我走左边,可以帮你挡着’。”
“方楠奕,你知道吗,你已经在做心理咨询师做的事情了。你在照顾一个人。不是出于义务,不是出于同情,是出于……在乎。你在乎我。所以你会做那些很小很小的事情——帮我挡风,提醒我吃药,接我出院。”
“这些小事,对我来说,比任何大事都重要。”
“因为你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方楠奕,谢谢你。”
“你还活着。我也还活着。我们都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