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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暗涌

    平静的日子在第四个月被打破了。

    那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觉得胸口有些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深呼吸了几次,感觉好了一些,但还是隐隐地不舒服。

    我没有在意。

    这种情况以前也有过,过一会儿就好了。

    但到了中午,情况变得更糟了。

    我走在去天台的路上,爬楼梯的时候,心脏突然跳得很快——不是那种运动后的快,而是一种失控的快,像一匹脱缰的马,怎么都拉不住。

    我扶着栏杆,站在原地,等那阵心悸过去。

    一秒,两秒,三秒……

    十秒过去了,心跳还是没有慢下来。

    二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我的心跳还是快得离谱,快到我甚至能感觉到它在胸腔里震颤,像一个被卡住的节拍器,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摆动。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是有一群蜜蜂在里面飞舞。手心的汗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指尖发麻,嘴唇也开始发麻。

    我知道这种感觉。

    苏滢发病的时候,也是这样。

    先是心悸,然后是胸闷,然后是呼吸困难,然后就是——

    不,不要想这个。

    我扶着墙,慢慢地坐下来,坐在楼梯的台阶上。冰凉的瓷砖贴着我的皮肤,冷的,但我觉得好热,热得像被放在火上烤。

    “苏柠?”

    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我抬起头,看到方楠奕站在上面几级台阶上,手里拿着两个饭团,低头看着我。她的脸色在看到我的瞬间变白了。

    “你怎么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来,蹲在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你出了好多汗。脸色好差。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事。”我笑了笑,但笑容可能不太好看,因为方楠奕的表情更紧张了,“就是有点……心跳太快了。”

    “心跳太快?”她的声音尖锐了起来,“你心脏有问题?”

    我沉默了一秒。

    然后点了点头。

    “什么病?”

    “心肌病。遗传的。”

    方楠奕的脸彻底白了,白得像一张纸。

    “严重吗?”

    我没有回答。但我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苏柠!”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到底怎么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实话?”

    我看着她焦急的脸,突然觉得很对不起她。

    我一直在听她的故事,一直在帮她,一直在对她说“你不是麻烦”。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我自己也是一个“麻烦”。

    一个更大、更沉重、更无法解决的麻烦。

    “方楠奕。”我说,“我……可能活不过十八岁。”

    楼梯间安静了三秒。

    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我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在逃跑。

    “你……你说什么?”方楠奕的声音碎成了几片。

    “我姐就是得这个病走的。她十八岁生日后第三天。”我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王主任说,我大概还有……一年。”

    “一年?”方楠奕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收缩成了两个小点,“你……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住院那次。就是我回学校之前。”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大到在楼梯间里产生了回音。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又喊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每天听我说那些破事,你每天安慰我,你每天告诉我‘你不是麻烦’——可你自己呢?你自己都快死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

    “因为我不想让你担心。”

    “我不想让你担心”——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我自己都觉得荒谬。

    方楠奕愣住了。

    然后她蹲下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哭了,哭得很厉害,但没有发出声音——就像她之前说的那样,她习惯了无声地哭泣,习惯了不打扰任何人。

    我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对不起。”我说,“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你……你这个笨蛋……”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断断续续的,“你怎么能……怎么能一个人扛着……”

    “我不是一个人。”我说,“我有你。”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你还有多久?”她哑着嗓子问。

    “大概……八个月。”

    八个月。

    说出口的那一刻,这个数字突然变得很真实。它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一个具体的、可以触摸的、正在流逝的时间。

    八个月。

    两百四十天。

    三万四千五百六十六次心跳。

    方楠奕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流着。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苏柠。”她说,声音沙哑但坚定,“这八个月,我陪你。”

    “你不用——”

    “我陪你。”她重复了一遍,握紧了我的手,“你陪我过了四个月,我陪你过剩下的八个月。你不许拒绝。”

    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颤抖的嘴唇、紧紧握着我的手。

    然后我笑了。

    “好。”我说,“你陪我。”

    ---

    那天之后,方楠奕变了。

    她变得更加主动了——主动来找我,主动帮我打饭,主动陪我去医务室量血压,主动提醒我吃药。

    她甚至开始记我吃药的时间。每天早上第二节课下课,她会准时出现在我的座位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把药片一粒一粒地数好,放在我的手心里。

    “该吃药了。”她说。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我设了闹钟。”她掏出手机给我看,屏幕上果然有三个闹钟——早上八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八点,每一个都标注着“苏柠吃药”。

    “你也太认真了。”

    “这不是认真,这是……”她想了想,“这是我能为你做的、唯一的事情。”

    她说“唯一”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无力感——那种“我什么都改变不了”的无力感。

    因为她知道,她没有办法治好我的病,没有办法阻止那一天的到来,没有办法让我多活一年、两年、十年。

    她能做的,只是提醒我吃药。

    “方楠奕。”我说,“这不是‘唯一’的事情。你已经做了很多了。”

    “我做了什么?”

    “你陪我。”我说,“你每天都在陪我。这就够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对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泪光,但也有光——一种微弱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温暖的光。

    “那我会一直陪你。”她说,“到最后一刻。”

    “好。”我说,“到最后一刻。”

    ---

    方楠奕开始查关于心肌病的资料。

    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堆医学书籍和论文,有些是中文的,有些是英文的——她的英文不太好,那些英文论文她根本看不懂,但她还是硬着头皮看,遇到不认识的单词就查字典,一个词一个词地查,一页一页地啃。

    “你在看什么?”有一天中午,我在天台上看到她抱着一本厚厚的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便签纸。

    “心肌病的病理机制。”她说,推了推眼镜——她最近配了一副眼镜,度数不深,但她说戴上之后看东西清楚多了,“我在看有没有什么新的治疗方法。”

    “方楠奕,你是高中生,不是医生。”

    “我知道。”她翻了一页书,“但我就是想了解。我想知道你的身体里发生了什么。我想知道那些药是干什么的。我想知道……你的心脏为什么要这样。”

    她的手指停在书页上,指着一段文字。那段文字标题是“遗传性心肌病的分子生物学基础”,下面是一大串我看不懂的术语和公式。

    “你看得懂这些?”我问。

    “看不懂。”她诚实地说,“但我在学。一天看一点,总有一天能看懂的。”

    “总有一天”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让我觉得既温暖又心酸。

    她的“总有一天”里,包含着一个假设——我还有“总有一天”。

    但我的“总有一天”可能不会来了。

    我没有说出口。我只是看着她认真查资料的侧脸,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有几根碎发在风中飘动。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默念那些陌生的术语。

    “方楠奕。”

    “嗯?”

    “你知道吗,你认真的样子很好看。”

    她的耳朵尖红了。没有抬头,只是把书翻到了下一页。

    “你别说话,我在看书。”

    我笑了,靠在围栏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今天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绸缎。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慢得像是在散步。

    “方楠奕。”

    “又怎么了?”

    “谢谢你。”

    她没有回答。但我看到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

    有一天晚上,我在宿舍里收到了方楠奕的消息。

    那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文字,长到我的手机屏幕翻了好几页才翻完。

    “苏柠,我今天看了一天的资料。我看到了一个词——‘预后’。预后是指根据病人当前状况评估未来发展趋势。我看的那些论文里,关于心肌病的预后,写的都是‘不佳’、‘较差’、‘不容乐观’。我把那些论文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希望自己看错了,但每一遍都是一样的。”

    “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些。你不想听‘预后’,不想听‘不容乐观’,不想听任何关于‘可能’和‘大概’的统计数字。你只想好好地过剩下的日子。我懂。我真的懂。”

    “但我查这些资料,不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你还能活多久’的答案。我是想告诉你——不管你的预后是什么,不管你的心脏还能跳多久,我都会在你身边。你在的时候,我陪你。你不在了,我也会好好活着。因为这是你希望我做的。”

    “你说过,你不是一棵榕树。但我觉得你是。你是一棵很大的榕树,你的树荫下站着很多人——你妈妈、你爸爸、林栀、我。我们都躲在你的树荫下,被你保护着。但苏柠,你有没有想过,榕树的树荫下面,不只是被保护的人。还有保护树的人。”

    “我愿意成为那个保护树的人。你保护我,我也保护你。你不用一个人撑着。你有我。”

    “明天见。晚安。”

    我读完这条消息的时候,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被看见。

    是因为有人对我说——“你不用一个人撑着。”

    我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后我只发了一句话。

    “方楠奕,你也是我的榕树。”

    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回了一个表情——一棵树的emoji。

    我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方楠奕说,她愿意成为保护树的人。她说‘你不用一个人撑着’。”

    “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温暖的话之一。另一句是‘你不是麻烦’。”

    “方楠奕,你知道吗,你也救了我。在我以为自己只能一个人面对死亡的时候,你出现了。你说你会陪我。你说到最后一刻。”

    “这让我觉得——死亡没有那么可怕了。因为有人在终点之前的路段上,陪我走。”

    “谢谢你,方楠奕。”

    “你还活着。我也还活着。我们都还活着。”

    “这就够了。”

    ---

    方楠奕开始每天陪我爬楼梯。

    从一楼到三楼,一共六十六级台阶——我后来又数了一遍,之前数的是八十八级,那是家里的楼梯。学校的楼梯少一些,但对我来说,每一级都是一个挑战。

    “你今天比昨天快了三秒。”方楠奕站在三楼楼梯口,手里拿着手机,上面是一个计时器。

    “你在给我计时?”

    “当然。记录进步,才能看到希望。”

    “我又不是在参加奥运会。”

    “你是在参加比奥运会更重要的比赛。”她认真地看着我,“活着比赛。”

    我无言以对。

    但不得不说,她的方法确实有效。知道自己“比昨天快了三秒”,让我觉得——我不是在变弱,我是在变强。即使只是快了三秒,那也是进步。

    三秒。

    三个心跳。

    以前我觉得三秒什么都不是。但现在我知道,三秒可以是一个奇迹。

    “方楠奕。”

    “嗯?”

    “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心理咨询师。”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懂得怎么让人看到希望。”我说,“哪怕只是三秒的希望。”

    她的耳朵又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书包。

    “别说了,上课了。”

    我笑了,跟在她后面走进了教室。

    ---

    秋天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校园里的银杏树开始变黄,先是叶子的边缘镶上了一道金边,然后是整片叶子变成淡黄色,再变成金黄色。风一吹,就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在空中打几个旋,然后轻轻地落在地上。

    方楠奕每天都会捡一片银杏叶,夹在书里。

    “你在收集?”

    “嗯。”她把叶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透明的文件夹里,“我要做成书签。”

    “为什么?”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这是秋天送给我们的礼物。”

    “礼物?”

    “嗯。”她抬起头,看着我,“你还记得吗?去年我们说好了,今年秋天一起去看银杏。秋天来了,银杏叶黄了。我们的约定要兑现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像琥珀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温柔的、坚定的期待。

    “我记得。”我说,“我不会忘的。”

    “我知道你不会忘。”她笑了,“你什么都记得。我喜欢的饭团口味,我吃药的时间,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你都记得。”

    “因为你说的话值得被记住。”

    她的耳朵又红了。

    “你总是说这种话。”她小声说。

    “什么话?”

    “让人想哭的话。”

    我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就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我不哭。”她吸了吸鼻子,“我要留着眼泪,等到看银杏的时候再哭。”

    “为什么?”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银杏叶落下来的时候,我会想起你说过的话。你说过,银杏叶像钻石。苏滢答应送你钻石耳钉,但没有送到。所以每一片银杏叶,都是苏滢送你的耳钉。”

    我的鼻子酸了一下。

    “你什么都记得。”我说。

    “因为你说的话值得被记住。”她学着我的语气说。

    我们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风吹过来,银杏叶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

    方楠奕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叶子。她把叶子放在掌心里,对着阳光看。叶子的脉络清晰可见,从叶柄向四面八方延伸,像一张微缩的地图。

    “苏柠。”

    “嗯?”

    “我们什么时候去看银杏?”

    “下周末。如果我的身体允许的话。”

    “一定允许的。”她握紧了那片叶子,“我会陪你去。爬也要爬去。”

    “你爬,我扶你。”

    “你扶我,我背你。”

    “你背得动我吗?我虽然瘦了,但好歹也有八十斤。”

    “背不动也要背。”她认真地说,“我说过的,我会陪你。到最后一刻。”

    “看银杏不是最后一刻。”

    “对我来说,每一个跟你在一起的时刻,都像是最后一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银杏叶的声音,“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刻会是最后一刻。所以每一刻,都要当成最后一刻来珍惜。”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方楠奕。”

    “嗯?”

    “你长大了。”

    “是吗?”

    “嗯。你不再是那个躲在天台角落里的小女孩了。你是一个……大人了。一个很温柔、很坚强、很勇敢的大人。”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笑了笑,笑得很淡,但很真。

    “那是因为有你。”她说,“是你让我长大的。”

    风吹过来,银杏叶纷纷扬扬地飘落。

    我们站在树下,谁都没有说话。

    但我们都知道——秋天来了。

    约定的日子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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