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下来。
一行二十余人沿着山脚走了整整一天,总算找到一处勉强能歇脚的破庙。
说是庙,其实早就塌了大半,只剩一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屋顶露着天,地上长满了枯草。
为首的中年人赵长庚,乃是赵国旧贵族之后。
他立在庙门口打量片刻,皱眉挥手:“便在此处歇息,生火做饭。”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瘫坐在地上。
走了一天山路,脚底板都磨出了泡,谁也不想多动一步。
有人去捡柴,有人去溪边打水,有人从包袱里翻出干粮,是几块硬得像石头的面饼,一小袋发霉的粟米,还有几根干瘪的咸菜。
这就是二十余人一天的吃食。
赵长庚坐在火堆旁,看着那点可怜的口粮,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省着点吃。”他咬着牙说,“这些得撑到下一个镇子。”
众人沉默着点头,没人敢吭声。
火生起来了,陶罐架上去,粟米倒进去,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着。
香味飘出来,二十几双眼睛都盯着那口罐子,喉结上下滚动。
就在这时——
“还有多久能吃?”
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带着点期待。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去。
韩信靠在一根歪柱子上,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口罐子。
赵长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快了。”他没好气地说。
韩信哦了一声,又缩回去,继续盯着罐子。
粟米粥总算煮好了。
说是粥,其实跟米汤差不多,粟米没放多少,水倒是加了好几瓢。
每个人分到小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
众人蹲在地上、捧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恨不得把每一粒米都嚼出味道来。
韩信也分到了一碗。
他接过来,看了看碗里的内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三口两口喝完,把碗往地上一放,抹了抹嘴。
然后......
“还有吗?”
“......”
负责分饭的那个年轻人看了老大一眼,发现人脸已经黑了。
“没了。”赵长庚硬邦邦地说,“一人一碗,都一样。”
韩信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蹲着眼巴巴地看其他人吃。
众人继续喝粥,气氛有些微妙。
......
天色彻底黑下来了。
破庙里点了几根松柴,昏黄的火光摇摇晃晃,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有人已经靠着墙睡了,有人还在小声说着什么。
韩信坐在角落里,肚子发出一声清晰的:“咕——”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破庙里,格外刺耳。
旁边几个人看了他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
韩信面不改色,换了个姿势,把肚子压在膝盖上。
安静了一会儿。
“咕——”
又是一声。
这回更响了。
赵长庚睁开眼。
只见青年若无其事地看着房顶,好像那声肚子叫不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
又过了一会儿。
韩信坐起来,摸了摸肚子,转头看向赵长庚,语气诚恳:“那个...还有吃的吗?我饿了。”
“......”
赵长庚盯着韩信,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你说什么?”
“我说我饿了。”韩信重复了一遍,表情无辜,“还有吃的吗?”
“......”
赵长庚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你今天吃多少顿了!”声音在破庙里炸开,吓得旁边几个人一哆嗦。
“早上出发前你吃了两块饼!中午你把我那份干肉也吃了!晚上你喝了一碗粥......不对,你喝了整整一碗!比别人都多!”
赵长庚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着韩信都在发抖,“现在你又说饿了?!你是人还是猪?!”
韩信被吼了一通,倒也不恼,只是摸了摸肚子,慢吞吞地说:“叫我走了一天山路,确实饿了。”
“我们谁没走一天山路?!”赵长庚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二十多个人,粮食就这么点,大家省着吃、抠着吃,就你!一天造好几顿!你是要把我们都吃穷了才甘心?!”
话落,旁边几个六国旧贵赶紧上去拉住赵长庚,小声劝:“算了算了,老大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是啊是啊,留着他还有用呢。”
“明天少吃点就是了。”
赵长庚被拉着坐下,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瞪着韩信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见此,韩信识趣地没再说话,但肚子不争气,又咕地叫了一声。
“......”
这回所有人都听见了。
有人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娘的,这小子是真能吃啊!
上辈子是猪精转世吧。
赵长庚闭上眼睛,额角的青筋直跳。
“睡觉!”
“谁再提吃的,明天就别吃了!”
闻言,众人赶紧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火堆噼啪响着,松明的光渐渐暗下去。
韩信的肚子还在咕咕叫。
过了一会儿,旁边一个人悄悄捅了捅他。
韩信低头一看,是那个负责分饭的年轻余孽,正偷偷摸摸地从袖子里摸出半块面饼,塞到他手里。
“别声张。”
韩信愣了愣,接过面饼,小声说了句多谢,接着把面饼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半块饼吃完,肚子总算消停了。
睡觉,睡着了就不饿了。
破庙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火堆偶尔噼啪一声,和远处山里的虫鸣。
赵长庚翻了个身,狠狠瞪了韩信的背影一眼。
这小子,明天一定得少给他吃点。
再这么吃下去,别说刺杀始皇帝了,他们这二十来号人,先得被韩信吃垮了。
再这么吃下去,别说刺杀始皇帝了,他们这二十来号人,先得被韩信吃垮了。
始皇帝......
念及此名,赵长庚眼中骤然迸出刻骨恨意,国破家亡、赵氏子孙流离失所,全都是拜那暴君所赐。
若不是对方,自己何苦会沦落到这般田地,连吃食都要这般精打细算、苟延残喘?
暴君,你给我等着...
总有一日,我要带着这些人潜入咸阳,以血还血,以命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