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烬欢没有再说第二遍。她就那么站着,等着。
她不是在惩罚孩子们,也不是在推卸责任。
她是在做一个从她穿越到这里之后,就一直犹豫的决定。
这四个孩子不是普通的孩子。
他们是季燕青的儿子和女儿,是将门之后,骨子里流着的是大将军的血。
他们聪明、胆大、敢作敢为,可也正是因此,他们需要学会一件事: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她可以替他们想办法,替他们收拾烂摊子,一个人扛下所有的事。
然后呢?下一次呢?他们只会觉得不管惹出什么祸来,都有娘亲在后面兜着,只会越来越胆大,越来越无法无天。
这不是在帮他们,而是在害他们。
所以她把问题抛了回去。不是因为她狠心,而是因为她知道。
这件事,他们必须自己解决。
……
太子的銮驾从将军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长街两旁的灯笼早就点上了。
侍卫们举着仪仗走在前头,沿路的百姓远远地就避让到了街边,低着头,不敢多看。
太子坐在銮驾之中,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搁在膝盖上,姿态随意,可那双眼睛却睁着,目光落在车帘外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銮驾走得不算快,单调而沉闷。
太子的贴身内侍安顺跟在銮驾旁边,走了一会儿,忍不住小声地唤了一句:“殿下。”
太子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安顺跟了太子十几年,最是会看眼色的。
他听太子这一声“嗯”里没有不耐烦的意思,胆子便大了一些,压低了声音问道:“殿下,今儿个在将军府灵堂上那事儿,奴才心里一直犯嘀咕。”
太子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安顺一眼。那一眼不冷不热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安顺知道,太子这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就是那个棺材里传出来的声音。”安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奴才当时站在殿下身后,听得清清楚楚的。那声音……不像是……不像是……”
“不像是什么?”太子的声音淡淡的。
安顺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吐出两个字:“亡灵。”
銮驾微微晃了一下,太子的身子也跟着晃了晃。他只是重新把目光转向了车帘外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安顺也不敢再问了,老老实实地跟在銮驾旁边走。
走了大约半条街,太子忽然开口了。
“苏氏,此人真是有意思。”
太子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没有说那声音到底是不是亡魂,也没有说苏烬欢到底有没有撒谎。
安顺跟在旁边,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好几遍,也没琢磨出太子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说苏氏这个人有意思?还是说她说的那番话有意思?
他不敢再问了。太子既然不往下说,那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銮驾继续往前走,太子再也没有开口。
将军府这边前脚送走了太子,后脚宾客们也陆陆续续地散了。
季光祖和季光明兄弟俩是一起走的。
他们是季燕青的堂伯和二叔,在族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今天来吊唁,自然不能早早地就走。
他们一直等到太子离开,又跟几个相熟的宾客寒暄了几句,这才出了将军府的大门。
季光祖走在前面,季光明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季燕青死了,他们作为长辈,表面上当然要装出一副哀痛的样子来。
两个人上了同一辆马车,车帘放下来,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好一会儿,季光祖忽然开口了。
“光明,”他说,“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季光明正闭着眼睛想事情,被哥哥这么一问,愣了一下:“什么不对?”
“人。”季光祖说,“咱们今天来的时候,是不是有三个人?”
季光明想了想,点了点头:“对,你我,还有绍汀。绍汀先来的,咱们后到的,在灵堂门口碰上的。”
“那走的时候呢?”季光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弟弟,“你看见绍汀了吗?”
季光明又愣了一下。
“没有。”他说,声音低了几分,“我没看见他。我以为他先走了。”
“我也没看见他。”季光祖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是压了一块石头,“他来的时候是自己骑的马,马还在将军府门口拴着,我看得清清楚楚的。人不在,马在,他能上哪儿去了?”
马车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季光明的脸色慢慢地变了。
“大哥,你有没有想起来……灵堂上那个声音?”
季光祖的目光一凛。
“那个从棺材里传出来的声音。”季光明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太子在的时候,棺材里有人喊救命。苏氏说那是燕青的魂灵在喊,可那个声音你听出来没有?”
季光祖没有回答,眉头紧锁。
“那是绍汀的声音。”季光明说完之后,他自己的脸色也白了,“大哥,棺材里的人是绍汀啊。”
马车猛地颠了一下。季光祖的身子晃了晃,脸色铁青。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季光祖的声音压得很低,“燕青死了这么久了,哪来的魂灵?魂灵喊什么救命?我当时就想说话,可太子在,还有那么多宾客,我没法开口。”
他的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
“现在想来,那个声音就是绍汀。他在棺材里,他在喊救命,苏氏这个毒妇,她把绍汀关进了棺材里!”
季光明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大哥,你想想,苏氏为什么要害绍汀?”
季光祖转过头来看着他。
“绍汀这些日子在忙什么,你我都知道。”季光明的目光闪了闪,“燕青不在了,将军府的家产,绍汀一直在盯着。苏氏肯定是知道了,所以——”
“所以先下手为强,她把绍汀关进了棺材里?”季光祖接过了弟弟的话,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火,“她想干什么?想活活闷死绍汀?想让他给燕青陪葬?这个女人她怎么敢的!”
他一拳砸在车壁上,马车晃了晃,外头的车夫吓了一跳,连忙勒住了马。
“没事,走!”季光祖吼了一声,车夫不敢多问,赶紧又赶着马往前走了。
马车里,兄弟俩对视着。
这是一个机会。
季光祖的脑子转得飞快。
苏烬欢把邓绍汀关进了棺材里,这是谋害人命。不管邓绍汀做了什么,苏烬欢就是犯了王法。这件事要是捅出去,苏烬欢别说保住将军府的家产了,她自己的命都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