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烬欢硬着头皮说下去:“刚才那动静,确实是亡夫的魂灵。可他不只是回来看看而已。”
太子的眉头一挑:“哦?”
苏烬欢深吸一口气,开始胡诌。
“亡夫是在外头出的事,尸骨都没能找回来。他生前就念叨,说落叶要归根,死了得埋进祖坟。可如今他只有衣冠冢,魂灵飘在外面,回不来。”
她说着,眼眶红了。这回不是装的,是真着急。
“刚才他显灵,叫的那几声,臣妇听着,确实像是在喊救命。”
太子的眼神变了变。
苏烬欢继续说:“臣妇斗胆猜测,他是魂灵不安,被困住了,回不来,也走不了。他想让臣妇帮他。”
这话说得玄之又玄,可配上她那张含泪的脸,倒真有几分可信度。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季将军的魂灵,还在这里?”
苏烬欢点点头,又摇摇头:“在,也不在。是一缕残魂,被困住了。”
她说得自己都快要信了。
太子看着她,目光幽深。
“你一个妇道人家,怎么知道这些?”
苏烬欢早有准备:“臣妇娘家村里有个老人家,懂得这些。小时候听他讲过。他说人要是死在外头,尸骨不全,魂灵就回不来,会在外头飘着。要是赶上家里办丧事,他可能会回来看看,可回不来,就会急,就会喊。”
她说得头头是道,连自己都佩服自己这张嘴。
太子听着,没打断。
苏烬欢见他没反驳,胆子大了些,继续说:“殿下刚才说要让人进去看,臣妇不敢拦,可臣妇怕人一进去,阳气太重,冲撞了他,他就更回不来了。”
她说着,给太子磕了个头。
“臣妇求殿下开恩,让亡夫的魂灵安安生生地走。臣妇会想办法,给他祈福,送他上路。”
说完,她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灵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季光祖跪在后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听见这种说法。
魂灵?残魂?祈福?
这女人疯了吧?
可太子没有走。
太子站在那儿,看着伏在地上的苏烬欢,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祈福?”
苏烬欢心里一松,知道这事有戏了。
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
“回殿下,臣妇想请高僧来做场法事。念经,超度,送他上路。”
太子点点头:“倒是个好办法。”
苏烬欢趁热打铁:“只是法事不能随便做,得挑日子,准备东西。今天这个葬礼,怕是不能继续了。要提前结束,让灵堂空出来,等法事那天再用。”
太子看着她,突然笑了。
“你倒是想得周全。”
苏烬欢心里头咯噔一下,不知道这话是夸她还是别的意思。
她不敢多想,只是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说:“臣妇只是想亡夫能安安生生地走。”
太子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行。就按你说的办。”
苏烬欢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太子又说:“朕明日派人来,带几个高僧,给你做这场法事。”
苏烬欢愣住了。
明日?派高僧来?
她本来只是想拖延几天,找个机会把邓绍汀弄出来。
可太子这么一说,明天就要来人,她怎么弄?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能说不用吗?
那是太子,是储君。他说要派人来,她能拒绝吗?
苏烬欢心里急得要死,可脸上还得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
“多谢殿下!殿下大恩大德,臣妇无以为报!”
她又磕了个头。
太子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侍卫们跟着他,脚步声渐渐远去。
灵堂里又安静下来。
……
宾客散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一辆辆马车沿着府门前的长街缓缓驶离,最后消失在暮色深处。
苏烬欢站在二门处,一身素白的孝服,头上簪着一朵白绒花,将最后几位来吊唁的宾客送走。
来客中有几位夫人在心里暗暗感叹。
季大将军走得突然,留下这么个年纪轻轻的女人,带着四个孩子,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可苏烬欢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慌乱。
最后一位宾客的马车消失不见,苏烬欢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了。
她转过身,脚步比刚才快了许多。
“把府门关上。”
“正门、侧门、角门,全都关上。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出。”
管家王伯愣了一下,但很快躬身应了一声“是”。
他是将军府的老人了,在季家伺候了三十年,见过大风大浪,也见过这位年轻的将军夫人在将军去世后一夜之间变得沉稳的模样。
他知道,夫人这么说,一定有这么说的道理。
整个将军府像是一只合上了壳的蚌,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苏烬欢没有回后院,而是径直朝灵堂走去。
灵堂里空无一人。
苏烬欢站在灵堂门口,目光落在那口棺材上,一动不动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棺材盖在动。
准确地说,是棺材盖在被人从里面拼命地往外推。
盖子的一边已经翘起了一条缝,露出一截手指。
那手指死死地抠着棺盖的边缘,指甲缝里嵌着木屑,整个指尖都在发抖。
苏烬欢没有喊人,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王伯,”她头也不回地唤了一声,“把灵堂的门也关上。”
王伯跟在她身后,自然也听见了棺材里的动静。
老管家的脸色白了一白,把灵堂的两扇大门合上了。
门闩插好之后,灵堂里的烛火晃了晃,光线随之暗了几分。
棺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了。
那人在里面显然是憋得透不过气了,推棺盖的力气越来越大,整块棺盖都在微微震动。那条缝隙越来越大,露出半张脸来。
那张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里满是血丝,嘴巴大张着,拼命地喘气。
邓绍汀。
季燕青在世的时候,他不敢造次,逢年过节来府里走动,一口一个“大将军”叫得亲热。
可季燕青一死,他的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
苏烬欢当然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
邓绍汀终于把棺盖推开了,整个人像是一条从泥里钻出来的泥鳅,狼狈不堪地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他浑身都是冷汗,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的,一半是憋的,一半是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