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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真相

    木梯比预想的深。

    张矛一手打着手电,一手扶着梯子,往下爬了足足三四层楼的高度,脚才踩到实地。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霉味和……药味。

    张元化已经站在下面,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手电的光扫过去,照亮了一个方圆十几米的地下空间。四周是青砖砌成的墙壁,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箓——都是清微派的符法,张矛认得出一大半。地面是夯实的泥土,中央有一座三尺高的石台,石台上盘腿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早已褪色的道袍,头发披散,低垂着头,看不清面目。他的双手结着太极印,放在膝上,整个人像一尊雕塑。

    石台周围,用朱砂画着一个巨大的八卦阵,八个方位各插着一面小旗,旗上的符纹隐隐发光。

    “师父……”张元化的声音颤抖。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突然亮起一道金光,把他弹了回去。八卦阵启动了,光芒流转,把整个石台护在中间。

    张矛走近,看着那个坐着的人影。那就是师祖张若虚,清微派的上一代掌门,被封印在此七十年。

    “他还活着吗?”张矛问。

    张元化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个人影。

    就在这时,那个人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干瘦的脸,皮肤蜡黄,眼窝深陷,但眼睛是睁着的。那双眼睛浑浊,像蒙着一层雾,但隐隐约约,还能看出当年的模样。

    他看向张元化,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元……化?”

    张元化的身体猛地一震。

    “师父!是我!我是元化!”他扑到八卦阵边缘,双手按在金光上,那金光灼烧着他的手掌,冒出青烟,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我来救您了!”

    张若虚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睛里那层雾似乎在慢慢散去。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表情扭曲得厉害。

    “七十年……你……长这么大了……”

    张元化的眼泪流下来。

    张矛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这一刻的张元化,不再是那个阴森可怖的邪道,而是一个等了七十年的徒弟。

    “师父,我这就救您出来!”张元化转头看向张矛,“怎么解封印?”

    张矛回过神,想起师父信里的话——让他亲手解开封印。但他也不知道具体怎么解。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八卦阵的八个阵眼上。每一个阵眼的小旗下面,都压着一张符纸。那是阵法的节点,只要拔掉小旗,阵法就会失效。

    “拔掉这些小旗。”张矛说。

    张元化转身就要动手,但张矛拦住他:“等等。你不怕这是陷阱?”

    “就算是陷阱,我也认了。”张元化推开他的手,走向离他最近的一处阵眼。

    他伸手拔掉那面小旗。金光闪烁了一下,阵法的亮度减弱了几分。

    没有陷阱。

    他又走向第二处,拔掉。第三处,第四处……

    每拔掉一处,阵法就暗淡一分。张若虚的眼睛也越来越亮,那层雾在快速消散。

    拔到第七处时,张若虚忽然开口:“元化……够了……”

    张元化停住:“师父?”

    “这封印……不能全解……”张若虚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比刚才清晰,“我……控制不住……”

    张元化愣住了。

    “元清……是对的……”张若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干枯如柴,指甲长得打卷,“我……已经不是人了……”

    张元化冲到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师父,您永远是我师父!我有办法救您!我这些年找了很多秘法,一定能——”

    “没用的。”张若虚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清明,“我魂魄已碎……全靠这阵法……吊着一口气……你若全解……我立刻……魂飞魄散……”

    张元化的身体僵住了。

    “那……那我更要救您!哪怕只有一刻——”

    “然后呢?”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张矛和张元化同时转头。

    八卦阵的中央,石台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青色的道袍,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

    张元化的瞳孔猛地收缩:“张元清!”

    张矛愣住。那是师父?

    人影缓缓转过身。

    是师父。张元清。比记忆中瘦一些,但那张脸,那双眼睛,张矛绝不会认错。

    但不对。师父的身形有些虚幻,像是投影,又像是……魂魄。

    “师兄。”张元化站起来,盯着他,“你终于肯露面了。”

    张元清看着他,目光平静,又看向张矛,微微点了点头。

    “矛儿,你做得很好。”

    张矛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师父……”

    张元清没有多看他,而是转向张元化。

    “师弟,七十年了,你还是这么固执。”

    张元化冷笑:“固执?我要是听你的,师父就要永远困在这里!”

    “那你现在看清楚了吗?”张元清指向张若虚,“师父已经油尽灯枯,全靠这阵法维系最后一缕神念。你若解开最后一处阵眼,他立刻就会消散。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张元化的表情僵住。

    “不可能……我找到那么多秘法……我可以……”

    “那些秘法,我都试过。”张元清打断他,“这七十年来,我走遍天下,访遍高道,就是想找到救师父的办法。你以为只有你在找?”

    张元化愣住了。

    “民国三十八年,我去过昆仑,求见西王母宫的传人,她说师父魂魄已碎,无法可救。一九五三年,我去过西藏,求见密宗活佛,他说师父的业力太重,转世都难。一九六五年,我去过茅山,翻遍所有典籍,找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张元清顿了顿,“用我的命,换师父多活三年。”

    他看着张元化:“我同意了。但师父不同意。”

    张若虚的声音响起:“元清……跪下……求我不要……”

    张元化看向师父,又看向师兄。

    “师父说,他已经活了够久,不能让我替他死。”张元清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让我答应他,好好活着,把清微派传下去。”

    “所以你就把他封在这里?”张元化的声音颤抖,“让他一个人在这里受七十年苦?”

    “这是师父自己的选择。”张元清看着他,“他让我封住他,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他不想伤害任何人。当年那场大战,邪气入体,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如果不封住,他会杀死所有人,包括你和我。”

    张元化沉默了。

    张元清走到他面前,伸手按在他肩上。张元化下意识想躲,但那只手已经落下,带着温度。

    是真实的温度。不是虚影。

    “师弟,师父一直在等你。”张元清说,“他撑了七十年,就是想见你最后一面。”

    张元化的身体颤抖起来。

    他转过身,跪倒在张若虚面前,把头埋在他膝上,像个孩子一样哭起来。

    张若虚的手慢慢抬起,落在他的头顶。那双干枯的手颤抖着,抚摸着他的头发。

    “傻孩子……”张若虚的声音越来越弱,“师父……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们……”

    张元化抬起头:“师父,您没有对不起谁!是我没用,没早点来救您——”

    “你来了……就够了……”张若虚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张元清,又看向张矛,“那个孩子……是……”

    “我徒弟,张矛。”张元清说,“也是您的徒孙。”

    张若虚看着张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过来……孩子……”

    张矛走过去,在他面前跪下。

    张若虚的手从张元化头顶移开,握住张矛的手。那只手冰凉,几乎没有温度。

    “好孩子……清微派……以后靠你了……”

    张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用力点头。

    张若虚笑了。那笑容在他干瘦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但眼神是温柔的。

    “元清……”他看向大徒弟,“可以了……让我走吧……”

    张元清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走到八卦阵的最后一处阵眼前,看向张元化。

    “师弟,最后一处,你来拔。”

    张元化浑身一震:“可是——”

    “师父想让你送他最后一程。”张元清说。

    张元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那处阵眼。他的手伸出去,在空中停了很久,终于握住那面小旗。

    他回头看向张若虚。

    张若虚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张元化闭上眼,拔掉小旗。

    金光骤然熄灭。

    石台上,张若虚的身形开始变淡。不是消散,而是像水墨画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褪去。

    “师父!”张元化扑过去,想抱住他,但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张若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两个徒弟。

    “七十年……够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元清……元化……你们……和好吧……”

    张元清跪下来,额头触地:“师父,弟子遵命。”

    张元化跪在他旁边,同样伏下身,泣不成声。

    张若虚的目光落在张矛身上。

    “好孩子……清微派……交给你了……”他的身形已经淡得只剩轮廓,“那楼上的东西……就当……见面礼吧……”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彻底消散。

    什么都没有留下。

    只有一阵风,从地底深处吹来,带着一丝暖意。

    张元化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张元清站起来,走到张矛身边,扶起他。

    “师父……”张矛看着他,“您……您是真人还是……”

    “只是一缕神念。”张元清笑了笑,“我的真身还在很远的地方。等办完最后一件事,就会回来。”

    “什么事?”

    张元清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张元化。

    “师弟,师父走了,你的执念也该放下了。”

    张元化慢慢站起来。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阴冷。

    “我找了你七十年,就是想救师父。”他低着头,“结果你告诉我,师父早就没救了。”

    “对不起。”张元清说,“当年我应该告诉你真相。”

    张元化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师兄,这些年……你辛苦了。”

    张元清愣住。

    张元化伸出手,握成拳,在他肩上捶了一下。

    “师父说让我们和好。我听师父的。”

    张元清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他伸出手,也握住张元化的肩。

    兄弟二人,对视良久。

    张矛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一趟值了。

    就在这时,地面猛地一震。

    顶上的泥土簌簌落下。

    “怎么回事?”张元化抬头。

    张元清的脸色变了:“有人动了上面的镇物。”

    “上面的镇物?”张矛愣住,“李婶守的那个?”

    “来不及解释了。”张元清看向张矛,“矛儿,我得走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守住本心。”

    他的身形开始变淡。

    “师父——”

    “龙虎山,后山禁地。”张元清留下最后一句话,“来找我。”

    话音落下,他彻底消失。

    地面又是一震,比刚才更剧烈。

    张矛和张元化对视一眼,同时往木梯跑去。

    凌晨三点,尘外居。

    张矛从地下爬出来,发现店里站着好几个人。

    周茂生站在墙角,盯着那面青砖墙。赵无眠在他旁边,铁链已经亮起。李婶——那个平时只会打麻将的老太太,此刻站在店铺中央,手里拄着拐杖,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还有一个人,站在门口。

    穿黑袍的人。

    但不是张元化。

    那人转过身,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眉清目秀,嘴角挂着笑。

    “师叔祖,好久不见。”

    他看着张元化,眼神里满是戏谑。

    张元化的脸色变了:“你是谁?”

    “我?”年轻人笑了笑,“我叫张冥,您可能没听过我。但我师父,您一定认识。”

    他顿了顿。

    “张若虚,是我师父。”

    张矛脑子里轰的一声。

    师祖的徒弟?师祖除了师父、张元化、周茂生,还有第四个徒弟?

    张元化也愣住了:“不可能!我从未见过你!”

    “您当然没见过。”张冥慢慢走进店里,“我是师父走火入魔之后收的弟子。他那时候神智不清,教了我一些东西,然后让我等着。”

    “等什么?”

    “等封印解开,他老人家重见天日。”张冥的笑容渐渐变冷,“但我刚才感觉到,师父……没了。”

    他看向张矛和张元化,眼神里透出彻骨的寒意。

    “你们,杀了我师父。”

    周茂生忽然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张冥看着他,笑了。

    “三师叔,您眼力不错。我不是人,也不是鬼。”他抬起手,手掌上浮现出一团黑色的火焰,“我是师父走火入魔时,从他身上分裂出来的一缕恶念。师父清醒的时候把我压住,疯魔的时候放我出来。他死了,我自由了。”

    他看向那面墙。

    “这楼下镇着的,只是师父的肉身和残魂。他的真正力量,在我身上。”

    张矛的手已经按住了怀里的符纸。

    张元化往前一步,挡在他面前。

    “你想怎样?”

    张冥歪着头看着他。

    “二师叔,您别紧张。我不会杀你们。杀了你们,多没意思。”

    他走到门口,回头一笑。

    “我要让清微派,彻底从这个世上消失。”

    他挥了挥手,那面青砖墙上,无数符箓同时亮起,又同时熄灭。

    封印破了。

    一阵阴风从墙里涌出,吹得店里的东西东倒西歪。

    张冥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周茂生追到门口,已经看不见人。

    他回过头,脸色铁青。

    “这孽障,比我想的难缠。”

    张元化看向他:“你知道他的存在?”

    周茂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以为他已经随着师父的封印一起消失了。没想到……”

    赵无眠的铁链哗啦作响:“阴司得马上上报。这东西,已经不是我们能对付的了。”

    张矛站在一片狼藉的店里,看着那面裂开的墙。

    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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