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赫罗斯看着那双眼睛,等着对方把话说完。
林小刀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重新坐了回去,拿起放在一旁的水瓶喝了一口,像是在组织措辞。
“我之前从GTI那里得知了一个情报,”林小刀靠上了座椅,“在我和GTI离开潮汐监狱后,有个代号威龙的士兵冒险重新回到了监狱内部,背回了一个人,或者说,是一具尸体。”
格赫罗斯脑中闪出了当时的情形。
在回想了刚才对方和巴斯特的回话后,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那个人叫亚塞尔?GTI瞒着你解剖了他?”
“就目前来看是这样的。”
“GTI还真是一点没变。”格赫罗斯的声音冷下来,“有够无耻。”
“……亚塞尔对我言是很重要的人。我理解你当时作为典狱长必须履行你的职业,而从威龙提供的情报来看,他的死与你无关。相反,如果不是你放过了威龙,我甚至无法为他举行一个像样的葬礼。”
林小刀顿了顿。
“无论如何,在这件事上,我个人欠着你的人情。这不算在利益考量范围内。”
格赫罗斯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了绷带的手腕,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典狱长,干到头的时候因为私人原因放走了一个背着尸体的士兵,而偏偏是这么件事成了别人来救他的理由之一。
“那……现在两清了?”
“两清?”赛伊德扭过了头,语气颇为不善,“放你的狗屁!你想的倒是挺美。我们之间勉强算两清,但是别忘了你还欠着阿萨拉的债,你手里还沾着很多阿萨拉人的血。”
他手指几乎戳到格赫罗斯脸上。
“我不管在你看来,他们是十恶不赦的暴徒还是什么恶贯满盈的恶徒,就算他们个个都是雷斯那种人,你也没有资格审判他们!”
格赫罗斯没有接话。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那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问出我脑子里有关哈夫克的情报,然后杀了我给他们报仇?”
赛伊德没回答他的问题,收回手指坐了回去。
“如果你想知道什么,可以尽管问,我不会隐瞒,如果想杀我,你也可以随时动手,不用那么麻烦。”格赫罗斯摊了摊手,“我只希望你不要伤害我的人,毕竟他们只是在履行职责。”
“如果我真想杀你。”林小刀拿回了身体控制权,“也就不会兜这么大一个圈子了。”
“所以呢?那你想让我怎么干什么?难道你想我为那些死去的人赎罪?你觉得那有意义吗?”
“你的事待会再说。”林小刀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格赫罗斯,“我先问你一个问题——我,赛伊德,为什么要铁了心干哈夫克,或者说,我赶走哈夫克是为了什么?”
格赫罗斯皱起眉。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但他没有追问为什么突然换了话题。
“……按你刚才说的,哈夫克掀起的战火吞噬了阿萨拉,所以你要把他们赶出去,为了阿萨拉?”
林小刀掀起了眼皮:“看来你对我的评价很高。”
“对事不对人,起码就我所见是这样的。”
“为了阿萨拉……其实那更偏向于结果,而不是原因。”
格赫罗斯又皱了皱眉:“那是为什么?”
“我恨哈夫克。”林小刀替赛伊德回答道,“我的村子被哈夫克烧了,我的族人被哈夫克杀了,我的父亲因哈夫克死在我面前。我和哈夫克之间的仇恨是不共戴天的,即使我远不如哈夫克那般强大,我也要报仇。”
他突然转过头,看向格赫罗斯。
“你呢?你恨哈夫克吗?”
格赫罗斯的呼吸停了一拍。
自己恨哈夫克吗?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想了很多。
“……我该恨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该恨?”林小刀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格赫罗斯,你究竟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恨它,还是不确定自己敢不敢恨它?”
格赫罗斯动作一僵。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林小刀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你恨GTI,但你是怎么对付他们的?你明知道哈夫克是个什么货色,却偏偏要接受他们的庇护。你躲进了潮汐监狱,躲到那副面具后面,靠着哈夫克给你撑腰,你才敢把那份恨摆了出来。”
“之前你明明也恨他们恨得要死,但你为什么只敢逃而不是反抗?”
“因为你比很多人都清楚GTI有多强,你很清楚个人的实力在他们面前不堪一击。”
格赫罗斯的下颌肌肉微微隆起,但没有开口。
“哈夫克也是一样。他们同样背叛了你,利用了你,伤害了你,你却连挣扎都没有挣扎就签了字,为什么?”
“因为你怕。你怕他们,就像你怕GTI一样。”
“让我猜猜,签那份文件的时候,你是不是在想‘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是不是在告诉自己‘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林小刀透过后视镜了他一眼。
“从你的反应来看,我猜对了,那就更可笑了——你明明已经料到了,但你还是什么都没做,你知道他们在把你当替罪羊,你知道他们要把你扔出去给全世界一个交代,但你还是签了,几乎和当年一模一样——不,甚至还不如当年,起码那时候你还敢逃。”
“够了。”
格赫罗斯忽然开口,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够吗?我觉得还差得远。”林小刀盯着后视镜里那双逐渐泛红的眼睛,“你在GTI待过,也在哈夫克待过。你知道它们有多庞大,知道它们的势力能伸到多远的地方,知道一个人再怎么强也不可能撼动那种庞然大物。”
“所以你不敢恨它们——不是不恨,是不敢。你只有在一件事上敢过,就是当年对马库斯开的那一枪。然后呢?然后你再也没了哪怕只有一个人也敢对GTI开枪的勇气,再也没有对哈夫克说过一个不字。你把你自己关在那个铁笼子里,戴着面具假装自己还在主持正义——结果连你亲手带出来的副官都能在你眼皮底下把渡鸦放走,现在更要眼睁睁看着自己之前的手下为了救自己死在哈夫克的手里——而你却不敢去恨他们。格赫罗斯,你到底是不恨他们,还是因为自己是个懦夫,所以没有勇气去恨?”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