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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安息吧

赛伊德的命令迅速得到了执行。

    临时营地里压抑的躁动被一种更冷硬的纪律取代。

    士兵们沉默地散入废墟各处——断墙后、瓦砾堆中、枯树的阴影里。

    他们检查武器,调整呼吸,将身体尽可能地埋进环境的褶皱里,静静等待着那些自大的猎人走进埋伏。

    赛伊德再次回到简陋的房间,关上门。

    饥饿的身体无法应对即将到来的战斗。

    他从桌上的帆布包里翻出一块用油纸包裹的硬面饼和两条风干的肉条。

    面饼粗糙,颜色暗沉,肉条则硬得像木头。

    他撕下一块面饼塞进嘴里,干涩的粉末感瞬间充斥口腔,需要费力咀嚼才能混合唾液勉强下咽。

    “就吃这个?”林小刀一边费劲巴拉地嚼着一边吐槽,“这玩意硬得简直能当凶器使。”

    赛伊德没有理会,继续往嘴里塞着面饼。

    食物就是燃料,味道无关紧要。

    他经历过更糟的——当年他逃出被屠杀的村庄,在森林里游荡又打不到猎的时候,连这种硬饼都是奢望。

    “说真的,老赛,等这事儿完了,”林小刀并不在意老赛的沉默,自顾自地说着,“我……唉,算了。”

    赛伊德没有回应,咽下最后一口干粮,灌了几口水囊里略带铁锈味的水。

    腹中的空虚感被填满,力量随着热流在四肢百骸里复苏。

    他走到窗边,透过破损的窗棂向外望去。

    夕阳正迅速沉入远山崎岖的剪影之后,最后的光线将天地染成一片浑浊的铁锈红。

    阴影从废墟的各个角落生长出来,相互连接,吞噬掉残存的轮廓。

    夜色彻底降临,温度在迅速下降。

    “所有人,保持静默,等待时机。”

    赛伊德的声音顺着对讲机地传到士兵们耳中,废墟中的身影悄然退入更深的阴影里。

    然而,下完命令的他没有隐匿自己。

    相反,赛伊德走到房间角落,将一个积满灰尘的破旧铁皮火盆拖到屋子中央,并从怀里掏出火镰和一小撮浸了油脂的绒絮,熟练地敲击几下。

    火星溅落,引燃绒絮,他又添进了几块干燥的碎木和破布。

    橙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将赛伊德戴着兜帽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动、拉长。

    “咱……真不考虑躲一躲?”林小刀一下子就看明白了赛伊德的意图。

    赛伊德没有回答。

    他从腰间抽出一柄爪刀,刃身弯曲,虽不算长,却异常厚实,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暗沉的红色哑光,宛如沾着血迹的獠牙。

    林小刀认得,这刀叫赤枭。

    接着,赛伊德又从桌下的杂物堆里摸出一截小臂长短、已经有些干裂的木头块。

    他在火盆旁坐下,就着火光,开始用匕首切削木头。

    动作很稳,很慢。刀刃刮过木质的纹理,发出“沙沙”的轻响,细小的木屑簌簌落下,在火苗边缘卷曲、变黑。

    他的眼神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下手中的木头和匕首。

    “你还有这手艺?”林小刀有些意外。

    赛伊德却对林小刀的话仿若未闻,自顾自道:

    “你赐予我生命和这把赤枭……”

    匕首的尖端在木块上部细致地勾勒、剔除,一个粗略的头部轮廓逐渐显现,然后是肩颈的线条。

    “训练我成为一名出色的猎人。”

    赛伊德的指尖摩挲着刻出的凹痕,调整着角度,继续向下雕琢。

    渐渐地,那木雕的形态清晰起来——那是一个男人,面容粗犷,颧骨突出,眉眼深邃,下巴上还刻出了浓密的胡须。

    “可我……”

    男人的神态并不慈祥,反而带着一种荒漠居民特有的、历经风沙后的坚硬与沧桑。

    “却没能保护你。”

    赛伊德停下了刀,用手指轻轻拂过木雕的脸颊,抹去最后一点毛刺。

    “我会信守承诺……”

    他站起身,将木雕轻轻放在面前架子上,正对着门口的方向,仿佛一位沉默的见证者。

    “用他们的血……”

    赤枭在指间垂下,接着转了半圈,被猛然握紧。

    “为你祈祷!”

    然后,赛伊德毫无预兆地,一脚踢翻了火盆。

    “哗啦——!”

    燃烧的碎木和炭火猛地倾泻在地面上,火星四溅,但随即就被粗糙的泥土地面吞噬了大半光芒。

    房间瞬间陷入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只有零星几点余烬在角落明灭,适才明亮的空间陡然变成视觉的盲区。

    而赛伊德,在火盆翻倒的同一刹那,已如鬼魅般向侧后方滑开,无声地融进了阴影里。

    黑暗,对他而言,不是障碍,而是最熟悉的地方。

    林小刀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变化——心跳平稳而缓慢,肌肉松弛却充满随时可爆发的弹性,呼吸轻不可闻。

    此刻,他丝毫不敢与赛伊德争取哪怕一丝身体的控制权,唯恐打扰到他的狩猎。

    来了。

    极其轻微的、踩在碎石上的细响。

    不止一处。

    来人很谨慎,脚步放得极轻,间隔很长,试图将声响掩盖,但在赛伊德耳中,这太过明显。

    门被极其缓慢地推开一条缝,两条枪伸了进来。

    枪口快速而戒备地划过房间中央那堆仍在冒烟的余烬、空荡的桌子、翻倒的凳子……

    最后停留在桌上那个新雕刻的木雕上,似乎迟疑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靠后的一名哈夫克士兵看着眼前的同伴突然身子一僵,接着就听到粘稠液体滴落在地面的声音。

    “噗通”一声,站在身前的战友身躯猛地倒下,扬起一片灰尘。

    “什么人!”

    士兵慌乱地转动枪口,可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到。

    他们追得仓促,甚至没有携带夜视仪,却没想到当时的大意在此刻却成了催命符。

    突然,他感觉到一只手如铁钳般从后面猛地箍住了他,一股凉意贴在了自己的咽喉处。

    “安息吧——”

    随着刀刃划过咽喉,士兵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便彻底软倒。

    赛伊德扶住他,轻轻将其放倒。

    “里面……”

    门外传来压得极低的询问,刚吐出两个音节——

    赛伊德已矮身蹿出,黑暗中,一道冷冽的箭矢划过。

    门外的士兵刚刚察觉到同伴异状,脖颈处便传来冰凉的穿透感,气管和血管同时被弩箭扎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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