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泊淮在金陵真的有事要做,金陵的绸缎贪污案虽然告了一段落,但背后却和扬州官场有牵扯,他停在这里是做最后收尾。
当然,也是为了接顾疏桐回去。
他下意识不想去顾府,不想主动去找顾疏桐,他很忙,他没时间找顾疏桐。
只是每回下值回到这个临时住所,他总要问问门房今天有谁来拜访?
想和他这位钦差拉近关系的人很多,但却没有一个人是顾疏桐。
纪泊淮在暗戳戳等着什么,他不愿意挑明,这时候答案却直接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在等着顾疏桐的消息,却没想到是这样知晓的。
“那个男人是谁?”
纪泊淮看似平静地问。
孟岩奇怪,自家世子爷从来不是爱听八卦的人啊,可巧他当时也没问,只能含糊道,“不清楚,许是顾家的公子吧。”
第二日,纪泊淮从绸缎庄回来时,特意路过了赵家糕饼店,没瞧见人,他心内感到荒唐,竟然想着偶遇。
从赵家糕饼店拐过三条街,就是开明桥。
熙攘的人群中,他随意抬眼一望,目光忽然顿住了。
这一刻,天地间的喧嚣声都远去,所有的景色都黯淡,他目光中只有那道穿着粉色襦裙的女子。
比起在京城,顾疏桐两颊有了肉,不像之前那般如风中细柳,清瘦伶仃,她被顾家养的很好,江南很适合她。
纪泊淮冷厉的眉眼悄然柔和了下来,心内对顾家更是满意。
只是疏桐身后站着的男人太过刺眼。
“那是谁?”
跟在他身边的扬州通判打眼一瞧,道,“这位是道一兄,他是今科二甲第五名,进士出身,是我们扬州本地的学子呢。”
言语中不乏得意之情。
本朝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少年及第,前途似锦。
纪泊淮心内隐隐不喜,又觉得自己太怪异,勉强道:“顾家难得有这么个出息的人。”
疏桐没有靠山,有一个靠谱的族兄也行,若是人品不错,那么往后可以重用。
通判心内奇怪,这崔道一分明姓崔啊,怎么能说是顾家人。
不过他又想到了自家夫人前日抱怨顾家下手太快,先大家一步和崔道一订亲。
想到这里,通判自以为得到了解释,顾家姑爷也能说是顾家人了。
纪泊淮远远看了一眼就回了衙门。
衙门内的人很是稀奇,这位钦差大人今日难得如此好说话,有什么做不好的也能被温言体谅两句了。
稀奇,真是稀奇。
下午,纪泊淮要了道一的资料,“既然是新科进士,天子门生,就该被重用,不能耽误青春韶华。”
他分明不过比崔道一大了四岁,却像个长者。
通判何等人物,明白崔道一是入了纪泊淮的眼,难掩羡慕地道,“崔道一真是好福气,能娶得一个好妻子。”
“他姓崔?”
“是啊,下官方才没有说嘛,唉,这两日忙于公务,下官脑子也糊涂了。”
纪泊淮失去了从容,“他和顾家哪位小姐订亲了?”
“这……下官确实不知,下官这就去找人问问。”
其实不用问,时下风气再开放,也不会让顾家姑爷和顾家其他未婚女眷一同出游,那么只能是顾疏桐。
纪泊淮脑袋嗡鸣,订亲?这才几天?
他心内陡然生出一股怒火。
顾家人!他们怎么敢这么对待疏桐!
顾大人在时,处处照拂顾家人,可是疏桐才回江南,他们就逼着疏桐嫁人?!
当天下午,他就去了顾府。
典型的江南特色宅院,门庭素净,没有朱门鎏金,只有两扇紧闭的黑漆大门。
孟岩上前敲门,穿着青衣的仆人确认他们的身份,进去通传后,又请着两人进去。
他们被引进了花厅,没一阵,一个穿着月白夏布道袍,手拿檀香木扇的老者走了出来。
“我致仕还乡多年,却没想到今日能看见京城来客。”
顾家族人在各地为官,现在顾家老宅内的话事人是致仕多年、曾担任监察御史的顾溯。
顾家权势比不上如今炙手可热的关内侯府,但也不缺四五品官,是标准的江南中等官宦人家。
这和纪泊淮想的完全不一样,不要说是上门质问了,他甚至没能套出来崔道一的未婚妻是谁,究竟是不是顾疏桐?!
这等做过监察御史的人,最是滑不溜手了!
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姑娘家清誉为重,顾家姑娘的婚约和纪家有什么关系呢?
这时候,顾疏桐正在崔府。
从侧门进去,庭院中栽种着几丛翠竹,廊下悬挂着素色纱灯,墙边挂着几幅山水墨画,很像她自己的家。
崔家是官宦世家,耕读传家,崔大人还是爹爹的同窗好友,曾经和爹爹同地为官,如今担任扬州同知,正五品,知府副手。
相似的出身,家风也相似。
崔大人道:“令尊当年在朝,乃是一等一的清流,风骨卓绝。
当年权阉当道,多少人明哲保身,满朝文武不敢言,只有令尊持正不阿,一身肝胆,仗义执言,这等风骨气节,当为世人传颂。
今天瞧见你这般知书达理、沉静端方,就知道必然得了顾兄的风骨,是忠臣遗孤。”
崔家父母敬重顾大人,连带着对顾疏桐更是喜爱。
这般的清贵出身,合该做我们崔家的儿媳。
崔大人当场解下了随身玉佩,肯定了这门亲事,又特意留顾疏桐用了膳。
顾疏桐离开崔府时,已经是下午。
她站在人流不息的街上,犹在梦中。
“同知就这么肯定了你我的亲事?”
崔殊好笑地瞧她,“要不然呢?疏桐,我心悦你,今日是我带你来崔家,肯定不会让你来受冷脸。我认定了你,就会让你顺顺利利嫁给我,家中不会有人为难你。”
顾疏桐仰着头瞧他,一直肆意淘气的少年这时候很认真,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上了一层光,像是拯救她的神明。
“疏桐,你很好,非常好。爹爹一向不夸人,他今天见你赞不绝口,是因为你很好,你值得。能娶到你,是我三生有幸。
你是清流之后,爹爹虽然是同知,但我家并没有严苛规矩,你不要惶恐,顾大人早逝是不幸,但门当户对不只是看这世间权势,也是看世间评价,你不是孤女,你是清流之后。
能娶到你是我的幸运,我们之间门当户对。”
顾疏桐一瞬间想了许多,最后落在心上的只有一句话。
崔殊的心思很细腻,他太懂女子嫁人后的困扰,也懂自己明白他出身后的自卑,他不会像纪泊淮那样忽视自己的处境。
如果上辈子也回江南就好了,只是现在也不迟。
凡事最怕对比,一旦对比就有了优劣高下。
顾府门口。
崔殊先跳下了马车,他转身对着车帘伸手,一只细腻的手搭在了他的掌心,是顾疏桐。
守在门外的纪泊淮瞧见了这刺眼的一幕,牙痒痒得厉害。
“顾疏桐。”
满是警告的语气。
崔殊不解,“这位是?”
顾疏桐从他身后走出来,介绍道,“他是关内侯府世子纪泊淮,我在京城的义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