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蹊踉踉跄跄走出房门,鲜血顺着脖颈往下淌,染红了衣襟。
春桃追到门口,急得直跺脚:“姑爷!姑爷您等等,奴婢去请大夫——”
屋里传来沈清薇冷淡的声音:“不许去。”
春桃回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姑娘:“姑娘!姑爷他流了好多血——”
沈清薇坐在桌边,端起茶杯,手却在微微发抖。她抿了一口茶,声音平静得可怕:“他自己要走,怨得了谁?”
春桃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可是姑娘,万一姑爷有个好歹——”
“那也是他自找的。”沈清薇放下茶杯,眼眶泛红,却倔强地别过脸去,“他方才那些话,你也听见了。什么叫我心里只有父亲?什么叫我不识抬举?他顾言蹊既然觉得我这个妻子不称职,又何必赖在这里?”
春桃张了张嘴,不敢再说了。
院子里的扫地声停了。
晚晴握着扫帚,站在院中,看着顾言蹊的背影。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血滴在地上,溅出小小的红点,在青石板上格外刺目。
走到院门口时,顾言蹊的身子晃了晃。
他扶住门框,喘了几口气,像是想稳住自己。可后脑的伤口太深,血流得太急,眼前一阵阵发黑。
“姑爷——”春桃在门口喊了一声。
顾言蹊没回头,咬着牙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整个人便像断了线的木偶,直直地往前栽去。
“砰——”
他重重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春桃尖叫出声:“姑爷!”
她回头看向沈清薇,声音都变了调:“姑娘!姑爷晕倒了!求您让奴婢去看看吧!”
沈清薇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溅出来,烫了指尖。她咬了咬唇,声音冷硬:“不许去。”
“姑娘!”春桃“扑通”一声跪下,“姑爷是您的丈夫啊!就算他说话不中听,可他对您一直都不薄啊!您不能见死不救——”
“我说不许去就不许去。”沈清薇别过脸,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他顾言蹊不是能耐吗?不是嫌我不识抬举吗?那他自己爬起来啊。”
春桃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却不敢违抗。
院子里,晚晴站在原地,看看倒在地上的顾言蹊,又看看屋里的沈清薇,手里的扫帚慢慢放下。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院门口走去。
沈清薇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晚晴,回来。”
晚晴脚步一顿,回过头,隔着门槛看着沈清薇。
沈清薇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来:“我说了,不许去。”
晚晴低着头,轻声道:“姑娘,姑爷他……真的流了很多血。再这么下去,会出人命的。”
“那是他的事。”沈清薇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晚晴咬了咬唇,忽然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姑娘,恕奴婢不能从命。”
沈清薇一愣。
晚晴已经转身,快步走到顾言蹊身边,蹲下身子。
顾言蹊面朝下趴在地上,后脑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半边衣领都被染红了。晚晴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已经很微弱了。
“姑爷?姑爷!”晚晴轻轻推了推他的肩,没有反应。
她咬了咬牙,双手穿过顾言蹊的腋下,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翻过来。顾言蹊的脸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晚晴半跪在地上,将他上半身抱在怀里,使劲往屋里拖。
她个子不高,身子又单薄,顾言蹊虽然清瘦,到底是男人的身量,压得她踉踉跄跄。可她咬着牙,一步一挪,硬是将人从院门口拖到了床上。
春桃跪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几次想冲出去帮忙,都被沈清薇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晚晴将顾言蹊扶到床上时,已经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她顾不上擦汗,连忙将顾言蹊的头轻轻偏到一侧,查看伤口。
后脑勺偏右的位置,被桌角磕出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皮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血。晚晴用帕子按住伤口,帕子瞬间被血浸透了。
“春桃姐姐,”晚晴回过头,声音急促,“府里可有金创药?”
春桃看向沈清薇。
沈清薇站在门口,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顾言蹊,脸上没有表情,眼底却有暗潮翻涌。
她没有说话。
春桃等了片刻,见姑娘不开口,便知道这是默许了。她连忙跑到柜子前翻找,手忙脚乱地翻出一个青瓷小瓶:“这是前阵子宫里的苏公公赏的,说是上好的金创药,一直没用过……”
晚晴接过药瓶,拔开瓶塞,一股清凉的药香弥漫开来。
她将顾言蹊的头轻轻托起,放在自己膝上,先用干净的帕子仔细擦去伤口周围的血迹。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弄疼了他。
血迹干涸在发间,黏成一团,晚晴便用温水一点点润湿,再一点一点擦去。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小心翼翼地将每一处血痂都清理干净。
春桃在一旁看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沈清薇站在门口,看着晚晴的动作,忽然觉得那个画面刺眼得很。
她嫁给顾言蹊这些日子,从未这样细致地照顾过他。别说擦血抹药,连一杯茶都很少亲手递到他手上。她总觉得夫妻之间不必拘泥这些小节,可此刻看着晚晴那轻柔的动作、专注的神情,她才恍然意识到——原来有些东西,不是不拘小节,而是她从未放在心上。
晚晴清理完血迹,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金创药遇血即溶,化成一层薄薄的药膜,将伤口封住。血终于止住了。
她又撕了一条干净的布条,仔细地将伤口包扎好,打了一个平整的结。
做完这一切,晚晴长长舒了一口气,将顾言蹊的头轻轻放回枕上。她站起身,退到一旁,低着头道:“姑娘,姑爷的伤已经处理好了,应该没有大碍。”
沈清薇没有说话,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
她的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柳玉茹就带着张嬷嬷来了。
“哟——”柳玉茹一进门,目光便落在床上的顾言蹊身上,又瞥了一眼守在床边的晚晴,嘴角一翘,“这是怎么了?姑爷这是……被人打了?”
沈清薇坐在桌边,头也不抬:“嫡母来得倒快。”
柳玉茹笑吟吟地坐下:“清薇啊,不是嫡母说你。姑爷再怎么是赘婿,那也是你的丈夫。你把人打成这样,传出去,旁人会说咱们沈家刻薄。”
沈清薇抬眼:“嫡母哪只眼睛看见是我打的?”
柳玉茹一愣。
沈清薇淡淡道:“他自己走路不稳,摔了一跤。嫡母若是来看笑话的,看完了就请回吧。”
柳玉茹被她噎了一下,脸上挂不住,冷笑道:“摔跤?摔跤能摔出这么大的口子?清薇,你当嫡母是三岁小孩呢?”
她瞥了一眼晚晴,阴阳怪气道:“再说了,这丫头是怎么回事?姑爷受伤,你倒让一个洒扫的丫头贴身伺候?你這個做妻子的,就干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