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夹带着雪花刮得人脸皮生疼。
扬州的旷野上,一场初雪落下,给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被子,黑白相间,透着股肃杀,却也藏着生机。
“咯吱——咯吱——”
这是木轮碾过冻土的声音。
杨宪没穿官服,也没穿那身故意打着补丁的破袄子,而是换了一身紧致利落的短打。他裤腿扎得紧紧的,脚上是一双厚实的芦花靴,正推着一辆造型奇特的独轮小车,在那垄沟里稳稳地走着。
那车也是工部的新玩意儿,叫“双腿耧车”。
前面一头老牛拉着,后面一人扶着,车斗里的麦种顺着两根空心的竹管,精准地落在刚刚被钢犁翻开的深沟里,紧接着后面的铁环一压,土便实实在在盖住了种。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没有敲锣打鼓,没有前呼后拥的衙役喊号子。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牛蹄踩碎冰渣的脆响,以及麦种落入大地的沙沙声。
“知府大人,歇会儿吧!”
旁边的田埂上,通判手里提着个瓦罐,热气腾腾的姜汤味儿飘了出来,“这都推了三个时辰了,您这腰受得了吗?”
杨宪脚下没停,头也没抬,只是闷着嗓子回了一句:“地不等人。这雪眼看着就要下大,土一旦冻实了,种子就扎不下根。明年开春百姓吃什么?吃你的姜汤吗?”
通判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劝。
……
远处,一处高岗之上。
一辆破旧的马车停在老槐树下,车辕上积了一层薄雪。
孙冉披着一件厚实的大衣,双手拢在袖子里,静静地看着远处那个推车的瘦削身影。
“公子,那是杨宪?”
老张站在车旁,手里捧着个烤红薯,嘴里冒着白气,一脸的不可置信,“一个月前他还跟斗败的公鸡似的,现在怎么转性了?那耧车推得,比老汉我还要顺手。”
孙冉眼神深邃:“人若想活,什么都能学会。”
老张啃了一口红薯,含糊不清地嘟囔:“俺还是觉得他在演。这人啊,心眼子太多,不像咱们孙家人,实诚。”
“演?”
孙冉转过身,目光落在车厢角落里那几张还带着墨香的图纸上。
思绪被拉回到了今天寅时。
那时候天还没亮,扬州城笼罩在一片漆黑中,鹅毛大雪像是要将这座废城彻底掩埋。
“笃笃笃。”
孙冉那破屋的门被敲响了。
并没有衙役的呵斥声,只有极其克制的敲门声。
孙冉披衣开门,风雪瞬间灌了满屋。
门口站着一个人。
杨宪。
他没带伞,头上、肩上全是积雪,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他怀里,死死护着一坛子酒,还有一只烧鸡。
四目相对。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官威赫赫。
“孙先生。”杨宪的声音沙哑,带着颤抖,“本官……不,我来请教。”
孙冉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外面冷。”
屋里的炭盆烧得正旺。
杨宪进屋后,没有坐,而是先把那坛酒放在桌上,然后恭恭敬敬地对着孙冉行了一个长揖。
“先生那一百头牛,五百架犁,打醒了杨某。”
杨宪深吸一口气,指了指外面的风雪,“杨某知道,若是这季麦子种不下去,明年扬州就要饿死人。饿殍遍野,我这个知府也就当到头了。”
“所以,请先生教我。”
杨宪再次弯腰,头几乎触到了膝盖,“那钢犁翻开的土太深,若是用老法子撒种,出苗率不足三成。工部送来的那些耧车,我也看不懂。求先生……教教我。”
孙冉当时看着杨宪。
他看得很清楚杨宪的“求教”里,六分是为了保住乌纱帽,四分是为了百姓。
但这四分,在这个时代,已经够了。
“坐吧。”
那一夜,孙冉没有藏私。
他摊开图纸,从耧车的力学结构讲到麦种的间距,从深耕的保墒原理讲到冬小麦的抗寒极限。
杨宪听得如痴如醉,甚至顾不上吃那只烧鸡,拿着炭条在地上写写画画。
直到天光微亮,杨宪才推门离去。
临走前,他看着孙冉,神色复杂:“孙先生,你到底是谁?孙家……真有这样的闲人?”
孙冉只是笑了笑,把那坛酒扔回给他:“酒带走,暖暖身子。地里的活儿,还得你自己干。”
……
回过神来,孙冉看着远处田野里那个不知疲倦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老张,套车吧。”
“啊?”老张一愣,手里的红薯差点掉了,“公子,咱们去哪?这地才刚种上,咱们不看着点?万一这杨宪又整什么幺蛾子……”
“不看了。”
孙冉拍了拍身上的落雪,转身钻进车厢,“戏台子已经搭好了,道具也给足了,戏文也教了。剩下的,得看这角儿自己怎么唱。”
“咱们若是留在这儿,这戏就成了‘双簧’,没意思。”
老张似懂非懂地挠挠头,但公子的命令就是圣旨。
他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跳上车辕,扬起了鞭子。
“驾——!”
老马打了个响鼻,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官道向北驶去。
风雪中,孙冉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热火朝天的土地。
此时的杨宪,正停下脚步,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直起腰朝这边看来。
隔着漫天飞雪,两人的目光在空中遥遥一撞。
杨宪愣了一下,随即缓缓抬起手,对着马车的方向,拱了拱手。
这是一个谢礼。
也是一个送别。
孙冉放下了车帘,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公子。”
老张一边赶车,一边忍不住问道,“您说这杨大人,以后真能成个好官吗?俺看他今儿个那劲头,倒是挺像那么回事的。”
车厢里沉默了许久。
久到老张以为孙冉睡着了。
孙冉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历史上那个因欺君罔上、残暴不仁而被朱元璋剥皮实草的杨宪。
人性这东西,经得起风雪,却未必经得起富贵。
“老张。”
“哎!”
“走快点。这扬州的雪,下得让人心慌。”
孙冉轻声呢喃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在空旷的原野上。
“希望这一次……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