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大营,铁匠坊。
炉火烧得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生疼。
工部尚书木白背着手,在这嘈杂声中走得飞快,那张脸上写满了晦气。他一脚踢飞路边一块碎煤渣,嘴里骂骂咧咧。
“晦气!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木白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这孙家的人,是不是一个个脑子都有病?那可是扬州知府啊!他不要,非要跑到我这工部来闻煤灰味儿?还要造什么东西?我看是造孽!”
他越想越气,胡子都吹了起来:“掉脑袋的事儿自己干就行了,非得拉上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要老夫听他调遣?”
“木尚书,这孙家人到底有什么病啊?”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木白背后冒了出来。
木白浑身一激灵,那股子官场老油条的本能让他做出了反应。
“那……那当然是有……有大才之病!”
木白转过身,果然看见孙冉带着那个张杂役,正笑眯眯地站在三步开外。
“啊!孙……孙指导!”木白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刚才那是……那是被烟熏了眼,说胡话呢!”
孙冉看着这只变色龙,心里好笑。
“既然没事,那就少说话,多做事。”孙冉背着手,径直越过木白,走向那群正在挥汗如雨的匠人,“把你这儿最好的匠人都给我叫过来。记住,要手艺最好的,不是那种只会混日子的老油条。”
木白如蒙大赦,赶紧点头哈腰:“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叫!把那些个大匠师全给您薅过来!”
……
一刻钟后。
工部后院的空地上,稀稀拉拉站了三十多号人。
这群人一个个五大三粗,皮肤被炉火烤得黝黑,身上穿着满是破洞的粗布短打,手里还提着锤子、钳子。他们看着站在高台上的那个白衣书生,眼神里透着股麻木和不屑。
又是哪个吃饱了撑的贵人来寻开心了?
在大明,匠籍是贱籍。哪怕你是工部的大匠,在那些读书人老爷眼里,也就是个会说话的工具。平时让他们打个首饰、造个奇巧淫技的小玩意儿,造得好赏两钱银子,造不好就是一顿鞭子。
孙冉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这群大明的脊梁。
他看到了他们眼里的死灰。
“各位师傅。”孙冉开口了,没有拿腔拿调,反而拱手行了一个平辈礼。
这一礼,把底下的匠人们吓了一跳。
孙冉直起腰,声音洪亮,“今天把大家叫来,就为了一件事。我要带你们干个大活。这个活若是干成了,我不光保你们衣食无忧,还能让你们……挺直了腰杆做人!”
“从今往后,匠人的地位,要变一变了!”
静。
死一般的静。
片刻后,人群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一个胆子大的老铁匠把手里的锤子往地上一顿,瓮声瓮气地说道:“这位公子爷,您就别拿咱们穷哈哈开涮了。咱们就是一群打铁的,生下来就是贱命。”
“是啊,咱们这手,除了拿锤子,连酒杯都不配端。”
“别画饼了,公子爷,俺们还要干活呢,今天的定额没完成,晚饭都没得吃。”
人群骚动起来,大家转身就要散去。
在他们看来,这又是一个读书读傻了的呆子,在这儿发癔症呢。
“站住。”
孙冉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喊了一声。
随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
“哗啦——”
布袋口解开,孙冉手腕一抖。
白花花的银子,如同下雨一般,叮叮当当地砸在青石板地上,在阳光下反射出迷人的光泽。
刚才还准备走的匠人们,脚底板像是被钉子钉住了。
所有的目光,被那些银子吸了过去。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
“这里是六十两。”孙冉指着地上的银子,语气平静,“只要留下来跟我干的,每人先领二两安家费。事成之后只会更多!”
“嘶——”
现场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二两?
他们在大营里累死累活干一年,也就能攒下二两银子!这一下子就是一年的工钱?
那老铁匠吞了口唾沫看着孙冉:“公……公子爷,您……当真?”
“孙家人从不打诳语。”孙冉笑了,“怎么?这银子烫手?还是你们觉得自己不值这个价?”
“值!值啊!”老铁匠眼珠子都红了,第一个冲上来,“谁跟钱过不去那就是王八蛋!”
“俺也干!”
“算俺一个!”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匠人们,立马变成了嗷嗷叫的饿狼。
木白站在一旁,看得直嘬牙花子。
这孙家的小子,路子太野了。不讲圣人道理,直接拿银子砸人?这……这简直是有辱斯文!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这招真他妈……管用?
“好。”孙冉满意地点点头,“既然收了钱,那咱们就开始干活。”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老张:“老张,把东西抬上来。”
“哎!来了!”
老张跑过来,指挥着两个杂役,抬上来一个大家伙。
匠人们伸长了脖子一看,顿时泄了气。
就是一个大铁炉子,上面坐着一个密封的大铁壶。
“这……这是干啥?”老铁匠挠了挠头,“公子爷,您花了六十两银子,就是为了请俺们看烧开水?”
“对,就是烧开水。”孙冉也不解释,指了指炉膛,“点火。”
老张手脚麻利地生火、加煤。不一会儿,炉火熊熊,铁壶里的水开始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匠人们面面相觑。
这公子爷莫不是个傻子?花大价钱请一群大匠师来看烧水?这活儿家里老娘们都会干啊!
木白也凑了过来,一脸的便秘表情:“孙……孙指导,这水开了。然后呢?难道这壶里能蹦出个金娃娃?”
“差不多。”孙冉盯着那个铁壶,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水开了。
大量的水蒸气开始从壶嘴里往外喷,发出“嗤嗤”的声音。
“老张,堵上。”孙冉下令。
“好嘞!”老张虽然不懂,但他信孙冉。他拿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软木塞,狠狠地塞进了壶嘴里,又拿锤子敲了两下,塞得严严实实。
“哎!别介!”老铁匠吓了一跳,“公子爷,这可不兴堵啊!这里面气儿出不来,要炸的!”
“就是要它炸。”孙冉退后两步,示意众人也退后。
炉火越烧越旺。
铁壶里传出沉闷的轰鸣声。那个厚重的生铁壶盖,开始不安分地跳动起来。
“当!当!当!”
声音越来越急促。
匠人们虽然觉得荒唐,此刻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个铁壶。
他们在等。等那个必然的结果。
突然——
“砰——!!!”
一声巨响。
那个足有两斤重的生铁壶盖,再也压不住里面的力量,被硬生生顶飞了出去!
壶盖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地砸在五步开外的地上,砸得火星四溅。白色的蒸汽柱冲天而起,如同白龙出海,发出尖锐的啸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