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阳是兖州比较繁荣的一个县城,人口有七八万人,比平安县还要大一圈。
距离平安县也不过百二十里地。
就是这百二十里地,却成了阻碍周芳二十年的天堑之路。
越是往家的方向走,她就越是紧张。
张大力甚至能感受她的手心在出汗。
“芳姐,别紧张。”
“我害怕。”
周芳是个很坚强的人,极少在外人面前流露出小女儿姿态。
但在张大力面前,她不用伪装。
张大力将她抱过来,安抚道:“伯父伯母不会怪你的,若是怪你,也不会寻找你这么多年,有错就认,那是你爹娘,给自己爹娘认错磕头,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周芳眼底有些悲伤,眼眶也红了,“我是个不孝女,这么多年了,未在他们跟前尽孝......”
张大力抱着她,只是一遍遍的轻抚着她的背。
良久,周芳情绪平复下来。
当天夜里,他们在半途找了个地方扎营,舟车劳顿,周芳很疲惫,一下子就睡着了。
张大力精力充沛,软玉温香在怀,有些心猿意马。
精力太旺盛也不是好事。
他蹑手蹑脚离开营帐,正想透口气,就有人来汇报,“旅长,有人跟着咱们。”
张大力眉头一皱,“山匪?”
“不是,是一个骑着马的女人。”
“骑马的女人?”
“对。”
“抓来问问。”
张大力扫的是天狼山周围的山匪,谷阳县周边不在范围之内。
这一路上虽然没什么大山,但劫道的土匪不少的。
不过,他带着几百个骑兵,这些山匪是没有胆子来硬碰硬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呢?
周武也觉得好奇,“黑灯瞎火的,这又是野外,哪个女人有这么大的胆子?”
“谁知道呢。”张大力耸了耸肩,坐在火堆旁烤火,手里还拿着一串烤肉,压根不在意这个女人是谁。
一月的青州,天气逐渐转暖,但温度依旧在零下。
这种时候,喝上一口酒,来上一口肉,别提多美了。
周武手里拿着水囊,里头装的是烧刀子,不过度数比较低,也就三四十度的样子,少量喝一点暖身效果非常强,“当初在北疆要是人人都能来上这么一口烧刀子,也不会输的这么惨了。”
张大力把肉递了过去,他恶狠狠的咬了一口,“朝廷这些尸位素餐的混账.......”
张大力也不说话,听着他大骂朝廷那些贪官污吏,大骂北疆那些满脑子想着贪污的武将。
其实底层的将领还是希望大乾好的。
但架不住上面的蠢猪太多了。
章延森自觉朝廷无望,这才做两手准备。
他们这些逃兵,离开战场,其实不只是为了造.反。
“其实以章家的忠烈,章将军未必会造.反的,但是有些事情即便他不做,底下的人也会推着他做。
尤记得一开始,他只是打算曲线救国,但后来,慢慢的就被人曲解了。
但是底下人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的,毕竟这个国家,这个朝廷烂透了!”
周武嘲讽一笑,“既然没得救了,那就推翻这个朝廷。”
“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朝廷烂透了,是人烂透了?”
张大力摇了摇头,“大乾定鼎的时候,天下升平,百姓安居乐业,二百多年了, 制度早就糜烂了,有些时候不一定是朝堂上的人的问题,是既得利益的人太多了。
章家其实也是既得利益者,而这个天下,有太多类似章家这样的巨大家族,他们占据着天下最肥美最膏腴的良田山林,他们奢侈到天天美酒佳肴,山珍海味。
可路边的冻死骨却摞了一层又一层,从未有人对这些人高看一眼。
朝堂里的君王天天之乎者也,不知道民间疾苦,你说,这样的天下怎么好的了呢?”
张大力咬了一口、暴汁的肉串,摇了摇头,“这种大家族虽然人多,但在多也没有底层百姓多,所以久而久之,天下就乱了。
一场天灾人祸,就能把百姓推到斩杀线,他们连命都快没了,还会在意皇帝吗?
不会的,人快活不下去,什么都做得出来。
造.反说白了,就是把这些既得利益者推翻了,然后换一批新人上去,重新洗牌。
等天下大乱结束之后,天下的百姓也死了大半了。
没了这么多人,空出了这么多的天地,你家人多,多分一亩,我家人少,少分一亩。
大家种种地,朝廷颁发几个政策,百姓一收成,日子又能过下去了。
大家开始赞颂这个新朝代的好,可是谁还记得,旧朝一开始也是这样的?
谁说新朝不会腐朽?
这片土地上,朝代换了一个又一个,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谁不是在重蹈负责?
每一个朝代,都定下了无数规矩,告诫子孙后代,必要重蹈负责。
可没有一个人真正学会吸取教训!”
周武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张大力能说出如此有见地的一番话来。
而且这个观点,前所未有,就连章延森也说不出来。
“那你呢,打算建立一个怎么样的朝代?”周武好奇道。
“凡是新朝,无不是在旧朝廷基础上建立的,那不叫重建,那叫......修缮!”
张大力叹了一口气,“最多在国策上,在法律上删删减减,然后就变成新国策了。
百姓不懂这些东西,但是皇帝懂,读书人懂,士大夫也懂。
到最后,几十年过去了,天下再次重蹈负责,只不过这一次,你我都成了既得利益者,我们从屠龙者,变成了恶龙,你能明白吗?”
周武彻底被镇住了,“屠龙者变成恶龙,我从英雄变成了奸贼?”
“难道不是吗?”
张大力笑着摇摇头,“想要真正改变这片土地百姓的苦难,想要真正再造乾坤,需要走很长的路,要推翻这些既得利益者,要把绝大多数的利益让给百姓。
只有百姓富裕,过的痛快,国家才能长久。
而你,而我,也不过是这历史里微不足道的尘埃。
皇帝,士大夫,普通百姓,最为公平的一件事,那就是所有人都只有一条命吗,任你英雄一世,到头来,也不过是黄土一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