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中天地,陆江仙饶有兴致地看着外面。
起初他只觉得这叔侄俩的对话有些意思……那个叫通崖的孩子,八岁便能认全千字,能说出“不愿让叔父为难”的话来。
贵迟给他种符种,传他功法,念口诀,像极了前世小说里仙人收徒的场面。
他心想这人倒是会摆排场。
然后一句:
天上白玉京……
陆江仙整个人僵住了。他愣在那里,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些画面一段一段地往回倒……第一次见面时贵迟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那句“一个尝试”。
当时他还在心中埋怨贵迟抢了他的台词。
原来……
小丑是我自己?
他以为自己是老爷爷,是金手指,贵迟是刘秀,自己是他的天命。
现在他才明白,贵迟根本不需要他指点。人家什么都知道……装傻、修行、布局、收徒,每一步都走得比他清醒。
说不定还有系统。
他忽然觉得有些头大。
王莽和刘秀,谁是主角还不一定呢。
要不……跪了吧?
……
洞府中,贵迟他的神识落在通崖的气海穴中,那枚符种已经稳稳扎下根。
一道白毫从符种上生出,约莫六寸长短,在气海中微微摇曳。
白毫一尺者,吞入符种便能宛若身具灵窍之人。
通崖这六寸,便是正常灵窍子六成的修行天赋。
贵迟看着那六寸白毫,心中暗暗点头。
六成虽不算高,但也不是太差。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这白毫的质地,倒有些像前世那些“无属性假灵根”。
不够凝实,也不够浑厚,虽然能修行,却十分缓慢。
授法完毕。
通崖虽然从未修行过,却也知自己得了多大的机缘。
他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跪下,给贵迟磕了一个头。
“起来吧。”
贵迟抬手虚扶:
“太阴善藏,却也有暴露的风险。练气之前,尽量不要显露。好好修行,好好炼剑。”
“通崖省的。”
他站起来,声音沉稳:
“往后定然努力修行,早日突破练气,为叔父分忧。”
贵迟点了点头:
“下山与你阿爹报个平安。往后每日夜间来山上修炼。去吧。”
通崖告退,转身走出洞府。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口,阵法无声合拢。
贵迟站在灵眼旁,看着那道消失的身影,眼中复杂,有惋惜……还有一声不曾出口的话:可惜了。
李家院子里,灯已经亮了。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谁都没有说话。贵迟是仙人的事在村里早已不是秘密,可李木田管得严,在家里也不许议论。今日通崖一个人上山,家里人都知道,只是没人开口问。
通崖推门进来。他还穿着那身被荆棘划破的衣裳,头发也有些散乱,可所有人都感觉到他不一样了。不是模样变了,是站在那里的感觉变了。
李木田放下手里的碗,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不要说话。他只问了一句:
“有了?”
通崖看着父亲,点了点头:
“叔父对通崖有再造之恩。”
李木田听到“叔父”两个字,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开口。这个在军中杀了三十年人的汉子,这个提刀归乡一夜屠尽两门的狠人,此刻坐在那里,嘴唇微微发抖。
“我家出仙人了……”
许久,两行浊泪从他眼角淌下来: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越来越低,然后他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回房间,把门关上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项平坐在长湖旁边,两只手攥着衣角,想打听又不敢开口。
他可还没忘散学路上自己说大话被通崖训斥的事,心里有些发虚。见通崖在桌边坐下,他才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
通崖看着这个弟弟,露出一个笑容:
“我帮你问了。你是有仙缘的。”
他顿了顿:
“只是修行仙法要识字。等你把字认全了,二哥带你去寻叔父。”
项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承福也是一样。”通崖看向旁边安静坐着的承福,承福也笑了。
“叔父说了,咱们家祖上血脉不凡,出仙缘的可能比别家高些。”
通崖的目光又落在最小的尺泾身上:
“尺泾你也不要多想,好好炼剑,叔父最是看好你。”
尺泾握着那根青穗杆,轻轻点了点头。
长湖坐在一旁,看着比自己还小两岁的二弟。
通崖只是去了一趟山上,回来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几句话的功夫,把几个弟弟全都照顾到了。
他忽然想起小叔那天在学堂说的话,想来自己是没有仙缘的。
往后弟弟们成了仙人,也如小叔那般高来高去,再不管事,所以小叔才让自己跟韩先生多学。
苗苗、陈氏、柳氏三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几个孩子,眼里都是笑意。
……
第二日一早。
李木田遣人将大黎山下四村最好的工匠都召集起来。
若是以往,给再多钱,这些人也是不敢进山的……深山里有野兽,有妖物,谁知道进去还能不能出来。
如今却不一样了,谁不知道李家出了仙人?
那十几个工匠连工钱都没问,便应了下来,各自回家收拾工具,只等一声令下便往山里去。
李木田站在村口,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山上要建院子,周边村子要来投靠,要盯着孩子练剑、读书,要管着家里人不要乱说话……这些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像田里的稻子,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他这辈子什么苦都吃过,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不该怕这些琐事。
可通崖有了仙缘,那一声“叔父”,他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