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块。
珊迪。
碑前放着一束已经干枯的花，花瓣成了褐色，风一吹，碎了一地。
林天停了一下，弯腰把那束干花扶正了。
白狐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出声。
第三块。血凰。
碑面上的字刻得深，笔画锋利，像刀削出来的。
林天伸手摸了摸碑面上那只凤凰的浮雕，指尖从翅膀的纹路上一寸一寸地滑过去。
他想起血凰最后一句话：“我不后悔..........”
林天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
继续走。
几十块墓碑，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些刻着名字，有些只刻了代号。有些连代号都没有，只有一串数字——那是生卒年份，或者只是一个任务编号。
林天一块一块地看过去。
白狐依旧跟在后面，脚步很轻。
他们经过一个墓碑前，碑面干净，没有灰，也没有落叶。显然常有人来打扫。碑上没有名字，只刻了两行字。
“任务完成。归队。”
林天站了很久。
风从墓园的围墙上方翻过来，吹动了他外套的下摆。他双手插兜，肩膀微微前倾，像一个人站在没有遮拦的高处，承受着所有方向的风。
白狐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
“天哥。”
林天没回头。
“嗯。”
“你已经来过很多次了。”
“嗯。”
“每次来都不说话。”
林天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白狐。
他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凝重，只是一种很淡的、像水洗过一样的平静。
“说再多他们也听不见。”
白狐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林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一片墓地。
“让他们知道我还在。”
风大了些，从北边来，吹得松柏枝叶沙沙响。
林天把视线从最后一块墓碑上收回来，转过身，面向墓园的入口。
白狐站在他身侧，没有催促，也没有再问。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风里，和那几十块墓碑遥遥相对。
过了不知多久，林天迈步往外走。
白狐跟上。
铁栅栏门在身后关上，又是吱呀一声。
林天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白狐坐进副驾驶。
车子发动，引擎低鸣。
林天没有立刻开走。
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墓园——小小的，黑黑的，被松柏遮去了大半。
然后他挂挡，踩油门。
车子驶上了公路。
公路在平原上笔直地延伸，两侧是一望无际的荒草和零星的枯树。
林天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在一个岔路口拐了下去。
路变窄了，柏油路面换成了碎石，车轮碾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又开了十几分钟，远处矗立着一间小木屋，外墙刷着深棕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木屋外面，银狼已经等候多时了。
他穿着黑色的作战服，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看到车停下来，他走上前两步，在车门打开的时候站定，对着林天点了点头。
“老板。”
林天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白狐下了车，看了一眼小木屋。
三个人推门进去。
木屋里面的装饰和以前差不多。
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地图，角落里有一个壁炉，炉膛里还残留着上一次燃烧后的灰烬。桌上放着几个杯子，倒扣着，落了薄薄一层灰。
林天走到壁炉前，伸手摸了摸壁炉上方的木质横梁。
横梁上刻着几道痕迹，像是用刀划上去的，深浅不一，歪歪扭扭。
他看了几秒，转过身，扫了一眼整间屋子。
“很多年没有回来了。”他说，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白狐和银狼说，“多多少少还有些怀念。”
银狼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白狐走到林天身边，看了看横梁上那些刻痕，没有问。
林天没有解释。
他转身走出了木屋。
三个人重新上车。
这次换银狼开车。林天坐在后排，白狐在他旁边。
车子掉头，沿着碎石路重新驶上公路，然后拐上了另一条岔路，朝着城市的方向开去。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车子驶入了一片市区。
高楼渐渐多了起来，街道也变得宽敞。但车子没有停在市中心，而是穿过市区，开到了城郊的一片独立区域。
这里有一片围墙，很高，墙头上拉着铁丝网。
大门是黑色的，电动推拉，门口站着两排黑衣士兵。
车子减速，驶近大门。
门口的黑衣士兵看到了车牌，立刻站直了身体，右手握紧钢枪，左手贴紧裤缝，行了一个标准的注视礼。钢枪的枪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大门缓缓打开。
车子驶进去。
里面是一片巨大的园区。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
车子停在大厦门口。
林天推门下车，白狐和银狼跟在身后。
门口的黑衣士兵齐刷刷地行礼。钢枪握紧的声音整齐划一，像一个人发出来的。
林天没有回应，径直走了进去。
大厦内部宽敞而安静。地板是大理石的，光可鉴人，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电梯是专用的，银狼按下指纹，电梯门打开，三个人走了进去。
电梯直升顶层。
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等候。
林天的脚步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白狐和银狼一左一右，三个人穿过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
银狼上前，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会议室。
长条形的桌子，黑色的桌面，能坐几十个人。椅子已经坐满了。
隐蝠坐在左手边第一个位置。
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但眼睛还是亮的。
战熊坐在他旁边，体型依然庞大，把椅子撑得满满的。
鹰眼靠在椅子上，两条腿翘在桌沿上，看到林天进来，把腿放了下去。
天羊坐在鹰眼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表情温和但眼神锐利。
彩蛇坐在天羊旁边，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耳朵上戴着一只银色的耳环，微微晃动着。
狂狮坐在彩蛇旁边，双手抱胸，下巴抬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再往旁边，猎牛、爆虎、巨蜥……几十个人，坐满了整间会议室。
他们都穿着黑色的作战服，胸口没有标志。
没有人说话。
门推开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林天走进来，在主座上坐下。
他坐下的时候，身体微微后仰，双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
银狼站在他右侧，白狐站在他左侧。
两个人像两把出鞘的刀，一左一右，护住了林天的两翼。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天身上。
那不是下属看上司的眼神。
那是信徒看神明的眼神。
狂热，信仰，尊敬，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把自己整个生命都交付了出去，不需要回报，不需要解释，只要林天还在，他们就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有了意义。
林天看着下面这几十张面孔。
隐蝠。战熊。鹰眼。天羊。彩蛇。狂狮。猎牛。爆虎。巨蜥。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故事，每一张面孔背后都是一条命。
他们的命。
或者说——他给他们的命。
林天看着他们，眼神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穿过了时间。
他回到了十几年前。
那时候，他还不是老板，不是天哥，不是什么启航集团的创始人。
那时候，他只是个大学生.............
而他们..........还只是一个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