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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谢澹如

    听潮楼顶层。

    谢容快步上楼,脚步很轻,但谢澹如的猫还是竖起耳朵,不满地“喵”了一声。

    谢容在案前三尺处停住,将一枚玉符双手呈上。

    “三小姐,临山那边的最新消息。”

    谢澹如没睁眼,手还在猫背上抚着。

    “念。”

    谢容清了清嗓子:

    “王一言突破法相一事已确认。琅琊老祖王元古被压着打,借文鼎之力才勉强撑住,事后亲自赔笑认错。乾元帝已下旨,封王一言为临山侯,遣使北上。最后——”

    谢澹如睁开一只眼。

    “最后是什么?”

    “临山设了县庠,流民子女免费读书。首批入学二百零九人,本地子弟四十七人,不分彼此。”

    谢澹如坐起来了。

    猫不满地叫了一声,跳下软榻,甩着尾巴走到窗边,蹲下舔爪子。

    谢澹如没理它,伸手接过玉符,自己看了一遍。

    “免费读书?”她抬起头,看着谢安,“王一言这是要干什么?”

    谢安上前递过一本账册。

    “三小姐,这是银蟾字号传回的详细记录。临山那位张县令,在王家运粮入城当日发布的谕令。十二岁以下流民子女,全部入学,不取分文。教授内容只是识字,第一课只教了一个‘人’字。”

    谢澹如接过账册,翻了几页,忽然笑了,“有意思。”

    谢宁在一旁轻咳一声。

    “三小姐,老朽算过一笔账。二百零九个孩子,每人每日一餐、纸笔、教习束脩,一年下来至少要耗费五百石粮,三百两银。这笔钱,谁出?”

    “王家出的三百乘粮车,够吃一阵。但往后呢?”

    谢澹如把账册放下,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湖光。

    “往后,临山要是真能起来,这些孩子长大了,就是临山自己的人。会认字、会算账、会做事的年轻人,比目不识丁的流民强。”

    她顿了顿,看向谢容。

    “还有什么?”

    谢容从袖中又取出一页纸。

    “还有一件事。临山城东有个小港口,虽不大,但泊船没问题。银蟾的掌柜周福亲自去看过,水深足够,若稍加疏浚,可停三百石以下的船只。若从海路走,比陆路省一半时间。”

    谢澹如的眼睛亮了一下。

    “港口?”

    “是。临山东面临海,虽无名港,但海路可通登州等十三府,甚至直达陈郡沿海。若能盘活那条海路,临山的山货、海产、药材,都可以走海运转出。”

    谢安补充,“三小姐,临山那边已经在搞‘河谷开荒’,从流民里抽壮丁去垦荒,还打算组织狩猎队进山。若真能成,产出不会少。”

    谢澹如的手指在软榻扶手上敲了敲。

    “有意思。”她又说了一遍。

    谢宁捋着胡须:“三小姐,咱们若想插手,得趁早。王家已经占了先手,镇魔司和陇西李氏肯定也会动。咱们再不去,连汤都喝不着。”

    谢澹如瞥了他一眼。

    “急什么?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急。”

    她把猫重新抱回怀里。

    “谢安。”

    “在。”

    “临山那边的银蟾字号,掌柜是谁?”

    “姓周,名福,在那边待了五年,对当地熟。人老实,办事牢靠。”

    谢澹如点点头。

    “让他找个机会,递个话给那位临山侯,就说陈郡谢氏,想和临山做点生意。”

    谢安一愣,“三小姐,咱们直接递话,是不是太主动了?”

    谢澹如笑了一声。

    “主动?人家十四岁法相,主动怎么了?咱们谢氏做生意,向来是看人下菜。遇到能平起平坐的,就谈条件。遇到比自己强的,就放低姿态。遇到比自己弱的,就多占点。这个道理,你做了这么多年还不懂?”

    谢安低头:“是。”

    “那周福能见到王一言吗?”

    谢容插话:“恐怕不行。王一言不怎么见外人,连自家的人都很少见。但……”

    “但什么?”

    “他身边有个哑女,叫阿钰。据报,那姑娘救了王一言的命,两人形影不离。若想递话,或许可以走那姑娘的路子。”

    谢澹如挑眉,“哑女?”

    “是。江南陆家三房的嫡女,七岁被嫡母毒哑,后被抛弃,流落临山。王家让苏木治她,现在已经能说些简单字句。”

    谢澹如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江南陆家,谢氏旁支嫁过去的那家?”

    谢容点头:“是,那嫡母正是谢氏旁支出身。论辈分,该叫三小姐您一声堂姑。”

    谢澹如的笑更浓了。

    “这可太有意思了。”

    她把猫放下,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边的方向。

    “谢安。”

    “在。”

    “你亲自去一趟临山。”

    谢安一怔:“我?”

    “对。你亲自去。”谢澹如转过身,“带上三成利的分成契约,再带上一个人。”

    “带谁?”

    “带一个谢氏的姑娘。”谢澹如看着他,“年轻、漂亮、会说话、不蠢的那种。名义是随行账房,实则是让她去和那个阿钰交个朋友。”

    谢安愣住了。

    谢宁也愣住了。

    谢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谢澹如看着他们三个的表情,又笑了。

    “怎么?觉得我太算计?”

    谢安谨慎地开口:“三小姐,这样是不是太刻意了?那位王侯爷若是察觉……”

    “察觉什么?”谢澹如打断他,“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走回软榻坐下,重新抱起猫。

    “我派个姑娘去,又不是让她去勾引谁,就是去交个朋友。那丫头从陆家逃出来,吃了多少苦?她在临山,除了王一言,还有谁?谢氏给她一点温暖,她愿意接受,那是我们的福气。她若不愿意,也不勉强。”

    谢安沉吟片刻:“三小姐的意思是真心待她?”

    “真心,必须真心!”

    谢澹如抚着猫,“哪怕是装出来的真心,也要装得像。但最好是真心。那姑娘的经历,我听了都觉得可怜。若是谢氏能给她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她将来念着这点情分,对咱们只有好处。”

    “记住,谢安。你去临山,有四条。”

    谢安肃立。

    “第一条,礼数要足。侯爵的礼,按规矩走,不许怠慢。”

    “第二条,话要实。咱们就是想做生意,不藏着掖着。契约上写的利润,该给多少给多少,不许玩花样。”

    “第三条,和那丫头相处,要自然。不要一上去就套近乎,也不要刻意避开。让她感觉到,谢氏的人,是可以交的朋友。”

    “第四条,带上那三成利的契约,但不急着拿出来。先看看那位侯爷的态度。他若是愿意谈,就递上。他若是不愿,就收着,等下次。”

    谢安一一记下。

    谢宁忍不住问:“三小姐,三成利是不是太多了?按规矩,咱们一般需只拿出一成。”

    谢澹如看了他一眼。

    “你跟十四岁的法相谈规矩?”

    谢宁低头。

    谢澹如继续说,“三成利,是给临山的诚意。他那边刚起步,缺的就是钱。咱们让利,他记着情分。往后临山真起来了,咱们从他那儿拿到的,何止三成?”

    她抚着猫,目光变得幽远。

    “做生意,最怕的就是算得太精。该让的时候让一步,该等的时候等一等,该放的时候放一放。”

    谢安躬身,“三小姐教诲,安记下了。”

    谢澹如挥挥手。

    “去吧。挑个姑娘带上,让账房支三千两银子的货,作为见面礼。不要送钱,送东西。临山现在缺什么?粮有了,药有了,还缺什么?”

    谢容想了想,“缺铁器、缺布匹、缺盐,但盐他们自己能晒,铁器……”

    “铁器从弘农杨氏那儿来。”

    谢澹如打断她,“咱们不抢别人的生意。送布匹,送棉衣。深冬快到了,流民需要棉衣。”

    谢安眼睛一亮,“是。”

    “还有,多带上些书。”谢澹如补充,“那县庠不是开学了吗?孩子们需要书。谢氏藏书楼里,那些启蒙的书,多印几套,一起送去。”

    谢安深深一揖。

    “三小姐思虑周全。”

    谢澹如摆摆手。

    “去吧。早去早回。”

    谢安转身下楼。

    谢容和谢宁也告退。

    顶层只剩下谢澹如一人,和那只白猫,她抱着猫,望着窗外湖光,喃喃自语,“十四岁的法相,免费的县庠,还有那个从陆家逃出来的哑女……”

    猫“喵”了一声。

    她低头看它。

    “你说,这临山,会不会是下一个风云地?”

    猫舔了舔爪子,没理她。

    谢澹如笑了,揉了揉它的脑袋。

    “管它是不是。先去交个朋友,总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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