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最角落寻了个靠近后门的空桌坐下。
这个位置不起眼,但凭借易筋经赋予的超级感知,整个大堂、后院乃至楼上雅间的动静,都能被他捕捉。
阿钰挨着他坐下,小二过来,王一言只要了一壶最便宜的“高末”,两个粗陶茶杯。
小二撇撇嘴,也没多话,很快送来一壶颜色浑浊的茶水和杯子。
王一言给阿钰倒了一杯,自己却没喝,只是双手拢着粗糙温热的陶杯,微微垂着头,仿佛在闭目养神。
阿钰捧着茶杯,小口抿着,苦涩的茶水让她皱了皱眉,但还是慢慢喝着,暖意从喉咙流到胃里。
王一言的耳朵悄然张开。
邻桌几个力工模样的汉子在抱怨工钱被克扣,远处窗边两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在嘀咕东家生意难做,可能要裁人,门口一桌衙役正压低了声音说话——
“……赵头儿今早脸都是青的,把那片巷子翻了三遍,屁都没找着。”
“废话,能一刀削掉四个脑袋还不留痕迹的,能是普通人?指不定是哪儿过路的强龙……”
“强龙跑咱们这小地方杀几个泼皮作甚?我看啊,没准是仇杀,赵四那王八蛋指不定以前得罪过狠人……”
“管他呢,反正咱们这些天有的忙了,巡街加倍,晦气!”
再远处,靠楼梯的一桌,坐着三个衣着体面些的商人,声音更低,但在王一言耳中依然清晰:
“张县尊怕是真要走了。”
“嘘!慎言!”
“怕什么,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我有个亲戚在府衙户房,调任的公文十日前就到了县里,听说接任的是……那边的人。”
说话的人隐晦地向上指了指。
“嘶……那边?那咱们这临山不是……”
“不知道啊,不过我听说,接任的那位公子哥,手底下已经有人先过来‘熟悉环境’了,这两天在西市那边转悠呢。”
“这么快?张大人还没走呢!”
“张铁面在临山挡了多少人的财路?如今他要走了,有些人自然迫不及待……而且这些人可不止是熟悉环境这么简单,我听说,那位公子有个癖好,专爱搜罗些身世清白的孤女,充作婢女,送人也好,自己留着也罢……他手下这两天在城西转悠,估摸着就是在物色。反正张铁面要走了,谁还管这烂摊子?”
另一人嗤笑道:“清白孤女?这兵荒马乱的年头,河里淹死的,路上病死的‘清白孤女’还少么?”
话音入耳的瞬间,王一言的感知本能地锁定了身边正小口抿茶的阿钰。
瘦小、安静、无依无靠。
他的手紧了紧,手中粗陶茶杯出现了一道裂纹,随后无声蔓延。
而身边的阿钰,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只是小口抿着苦涩的茶。
张怀远的调任公文,五日前已到?
接任者,是“那边”的豪门子弟,还喜欢身世清白的孤女?
无穴不来风,阿钰原本的“命运”时间在未来几个月内发生,说明张怀远确实走了,不然他治下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他眯着眼睛思忖。
阿钰却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啊啊”两声,意思是差不多该回去了,茶也喝完了。
王一言点了点头,放下两文茶钱,站起身。
走出茶馆,午后略带寒意的风拂面而来。
街上的差役又换了一班,依旧来去匆匆。
城墙下看告示的人已经散了,只有那张悬赏在风里微微晃动。
王一言牵着阿钰,朝城门走去。
脚步未停,心思却翻涌不息。
“张怀远若走,临山县会变成什么样?新来的县令喜欢清白的孤女?听着就不是好货色。”
他如今身负易筋经,自信一身功力在这乱世自保绰绰有余,可然后呢?
带着阿钰离开?
天下之大,如今有几处是真正安稳之地?
江南民变,北疆战乱,中原腹地世家倾轧、苛政如虎,更远处还有外域异族虎视眈眈……
传闻中那些仙山秘境、海外仙岛,又岂是他们两个无根浮萍能轻易寻得,然后安然栖身的?
漂泊流浪,朝不保夕,那绝不是阿钰该过的日子,也不是他想给她的生活。
他只想让阿钰安稳。
有暖屋,有饱饭,有厚衣,病了能请大夫,不必为明日口粮发愁,不必因一点铜钱就被逼到墙角。
他还想治好她的哑疾,想看她能畅快地笑,能说出想说的话。
他想给她一切她能想到的,想不到的好东西。
这些愿景,都需要一个安稳的根基,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一个至少能挡住大部分风雨的屋檐。
临山县,在张怀远治下,无限接近这个可能。
可现在,这块基石,也要挪动了。
念头刚刚闪过脑海,道路前方拐角处,三个男人转了出来。
他们穿着比寻常百姓体面些的棉布衣衫,但式样统一,料子也算不上多好,腰间悬着木牌,走路的姿态带着点刻意拿捏的架势,既不像辛苦讨生活的贩夫走卒,也不像真正有身份的人物。
倒像是大户人家里有些体面,却又并非主子的仆役之流。
三人的目光随意地扫了过来。
掠过王一言空洞的眼睛和朴素衣着时,并未停留。
但落在阿钰身上时,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顿住了。
阿钰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袄,头发只用最普通的布条束着,脸上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
可她身姿挺拔,脖颈纤细,即便消瘦,也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村野女子的清秀。
尤其那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安静,此刻因陌生人的注视而微微垂下,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是未经尘世过分磋磨,蒙着薄雾的美,脆弱,易碎,却也因此更容易激起某些阴暗的占有欲。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一个双细长眼,看起来为首的汉子,更是上下仔细打量了阿钰几眼,目光在她脸庞、脖颈、手腕处流连,那是一种评估货物,带着挑剔与满意的神情。
王一言感受到了他们打量阿钰的目光。
“身世清白的孤女……”
茶馆里的对话,瞬间与眼前这三道目光重叠在一起。
细长眼的男人似乎没太在意旁边那个瞎子,他朝前走了两步,脸上堆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对着阿钰开口,声音刻意放得温和:“这位姑娘,一个人?可是遇到了难处?”
阿钰身体微微一僵,往王一言身后缩了缩,抓紧了他的手,低下头,没有回应。
“哟,还是个怕生的。”
另一个尖嘴猴腮的仆役笑道,目光愈发肆无忌惮,“大哥,我看这模样身段,倒是挺符合……”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王一言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