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光还灰蒙蒙的,东边天际只透出一线鱼肚白,张小小就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叶回在睡梦中动了动,含糊地问了声,她低低应了句“你再睡会儿”,便披上外衣,趿着鞋,悄悄走进了灶间。
脑子里那点关于“能带走、能久放的卤味”的念头,烧了整整一夜,此刻正噼啪作响。她先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灶台一角。家里存的材料不多,她翻箱倒柜,找出一匹用剩的粗麻布,厚实耐磨,是秋天打算做口袋用的;又翻出几张去年糊窗剩下的、质地最厚实的毛边油纸,纸面泛着黄,带着桐油和时光混合的气味。最后,还从墙角的竹篓里,捡出几块用过的、洗得发白但还算完整的旧布头。
材料摊在案板上,她蹲在灶前,盯着跳跃的灶火,开始在心里一遍遍推演。卤味要久放,最大的敌人是“潮”和“腐”。潮气来自空气,腐坏始于油脂和肉汁的酸败。怎么隔开空气?怎么让油脂不哈喇?
“得先沥干……”她喃喃自语,起身从昨晚特意留下的一小盆卤猪耳里,夹出几块,放在干净的竹筛上,又小心地用另一块布轻轻按压,吸去表面多余的卤油。卤味不能太湿,可也不能完全干透,失了那口软韧弹牙的魂。
沥得差不多了,她将猪耳切成更小、更匀称的块,这样能包得更紧实。然后拿起一张油纸,比划着大小,裁出合适的尺寸。先用一张油纸垫底,将卤味块码上去,不能太满,留出折边的余地。然后,她学着以前看人包点心的方法,将油纸对角折起,又小心地将两边折进去,最后将顶部折下,用细麻绳捆扎紧。这还不够,她又在外层裹上第二张油纸,折法更严密,捆扎得更紧,几乎不留一丝缝隙。
“两层油纸,应该能挡掉不少潮气……”她拿起这个方方正正的小包裹,对着油灯看了看,又掂了掂。还差点什么。行商走路骑马,风吹日晒雨淋,包裹在外面摩擦碰撞,单是油纸怕是不行。
她的目光落到那匹粗麻布上。有了。她将麻布裁成更大的方块,将油纸包整个裹进去,这次,她没有捆扎,而是拿出了针线箩。就着油灯微弱的光,她穿针引线,沿着麻布边缘,细细地缝了起来。针脚细密匀称,将麻布开口处缝得严严实实,只在最上方留出一个小环,方便穿绳携带。
做完第一个,她放在手里仔细端详。麻布粗糙,却给人一种扎实的感觉;油纸在内,隔绝着湿气。她凑近闻了闻,几乎闻不到卤味的气味,都被封在了里面。
“成了吗?”叶回不知何时也起来了,披着衣服靠在灶间门框上,看着她鼻尖沾着的一点炭灰和亮晶晶的眼睛,眼里带着笑意,手里还端着一碗刚兑好的温水。
“还不知道呢,得试试。”张小小接过碗,喝了一大口,指着案板上那包裹,“我想着,这样包起来,至少能多放几天。要是能行,咱们的卤味就能让跑商的带出去了。”
叶回走过来,拿起那个麻布包,在手里掂了掂,又捏了捏:“包得紧实。不过,光包起来恐怕还不够,里头会不会闷着,反而坏得更快?”
张小小点头:“我也想了,所以得挂在通风的地方。还不能让虫蚁盯上。”她说着,眼睛在灶间里扫视,看到了墙角筐里晒干的艾草。“用艾草熏!驱虫,也防霉!”
说干就干。叶回帮她用细麻绳穿过麻布包上的小环,将第一个试验品挂在了廊檐下通风背阴的地方。张小小则找来一个旧瓦盆,放进一把干艾草,点燃了,但不让起明火,只让它缓缓地冒出带着苦味的青烟,将烟雾小心地引到挂着的卤味包周围。
“还得试试别的法子。”张小小劲头十足,又拿起几块卤豆干,“豆干本身干些,是不是更好放?”她如法炮制,又包了几个油纸麻布包。想了想,她另取了一些卤味,这次不用油纸,而是用小火,在锅里慢慢地烘,烘到表面微微收紧,渗出些油光,但内里还是软的,然后用炒过、放凉了的粗盐粒浅浅地埋在一个小陶罐里。“盐能吸潮,也能防腐,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太咸……”
——这种为延长食物保存期而做的尝试,是无数小商户在拓展销路时必经的一步。叶回想起早年随父亲去北边贩皮子时,见过那边的人处理肉干。他们将牛羊肉切成条,用大量的盐和香料揉搓腌制数日,然后不是晒,而是挂在通风的毡房内,用松枝和柏叶的烟慢慢熏烤,历时十天半月,制成色泽深红、坚硬如木的肉条,用牛皮纸包了,商队带着穿越草原戈壁,能吃上数月不坏。只是那味道咸硬,与张小小想保留的卤味鲜香软韧,是两条路子。
两人一个包,一个熏,一个记录时辰,忙活了整整一上午。廊檐下挂了一排“试验品”,旁边艾草盆里的烟悠悠地飘着。他们隔一会儿就去看看,捏捏包裹,闻闻有没有异味透过麻布渗出来。
到了中午,日头最盛的时候,张小小小心翼翼地将第一个挂上去的麻布包取下来。叶回递过剪刀。她屏住呼吸,剪开缝线,剥开麻布,里面两层油纸还完好。再一层层揭开油纸——
一股熟悉的卤香味扑面而来,比刚出锅时淡了些,但醇厚依旧,没有一丝一毫酸败或哈喇的气味。包裹中心的猪耳朵,颜色稍稍暗了一点点,但油润还在,捏一捏,还是软的。她忍不住拈起一小块,放进嘴里。
叶回紧张地看着她。
张小小慢慢咀嚼,眼睛渐渐弯成了月牙。“成了!”她咽下去,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味道没变!还是那个味!就是……好像更紧实了一点,但更好嚼了!”
她又赶紧检查了烘烤过、用盐埋着的,以及卤豆干的那些试验品。烘烤过的表面微干,内里湿润,咸度稍有增加,但别有一番风味;卤豆干的状态最好,几乎与刚出锅时无异。
“艾草熏着有用,没见虫子靠近。通风也好,包裹外面摸着是干的。”叶回也仔细检查了麻布包的外层,得出结论。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更大的兴奋。这第一步,眼看是迈出去了!
“下午!下午咱们就带几包去前掌柜那儿!”张小小拍着手,几乎要跳起来,一夜未眠的疲惫被巨大的喜悦冲得无影无踪,眼里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揉碎的阳光,“让他帮着问问那些常来常往的货郎、脚夫,看他们愿不愿意带些走远路试试!要是他们觉得好,肯帮咱们带货,那……”
那销路,就真的能伸出这个小镇子了。石万全的威胁,在更广阔的可能面前,似乎也显得渺小了些。
叶回看着她雀跃得像个孩子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试验成功而生的喜悦,也化成了更深的温柔和骄傲。他伸手,用拇指擦掉她鼻梁上不知何时又蹭上的一点锅灰,低笑道:“好,都听你的。”
他顿了顿,看着她亮得灼人的眼睛,补充了一句,语气认真又带着调侃:“我的小掌柜,往后这卤味生意能做多大,可全看你的点子了。”
张小小脸一热,嗔怪地瞪他一眼,却掩不住嘴角高高扬起的弧度。她转身,看着廊檐下那一排承载着新希望的包裹,又望向院门外那条通向镇上的土路。
路还长,但至少,他们又找到了一块可能更坚实、更广阔的踏脚石。而此刻,阳光正好,晒得那些麻布包裹暖洋洋的,也晒得人心里,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