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叶回进山愈发谨慎。他没再去老鹰崖,改走北沟那条虽然绕远、但地势开阔、视野良好的路。猎物确实少了些,但每次都不空手,多是些山鸡野兔,偶尔能打到獐子,却再没遇到能出上等皮子的狐、貂、豹之类的大货。
张小小在家也没闲着。她将叶回猎回来的寻常野物,挑了些肥嫩的,分成几份。一份送给前阵子帮过腔的周家媳妇,一份送给族里最耿直的五叔公家,还有一份,她想了想,用干净的荷叶包好,趁午后村里人少时,悄悄送到了林秀兰那儿。
林秀兰的胎象稳了些,脸上有了点血色,见了张小小送来的山鸡,又惊又喜,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小小,这怎么好意思,总是拿你们的东西……”
“堂嫂快别这么说,”张小小笑着把鸡塞进她手里,“你现在是双身子,最需要补。这山鸡炖汤最是滋补,你喝了,我那小侄子也能长得好。”
她又压低声音:“这鸡是叶回今早新打的,新鲜着呢。你炖了悄悄喝,别声张。”她不想让林家公婆觉得是施舍,更不想让王家、李家那些人知道,平白惹来闲话。
林秀兰眼圈微红,连连点头:“我晓得的,小小,你和叶回的情分,我都记在心里。”
从林家出来,张小小心里踏实了些。她知道,在这种时候,多一个真心记挂他们的人,就多一分力量。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周掌柜那边没再派人来村里,王婆子也深居简出,连带着菊花也几乎不见踪影。但叶回和张小小都知道,这平静底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二、北沟惊变
这天,叶回像往常一样进了北沟。秋日的阳光透过开始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林间空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一路下套、设陷阱,动作利落,眼神却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耳朵捕捉着林中的任何异响。
快到晌午时,他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发现了几簇新鲜的、颜色鲜艳的蘑菇。是“见手青”,一种味道极为鲜美的菌子,但处理不当极易中毒,寻常人不敢轻易采摘。叶回认得,张小小曾跟镇上一个老厨子学过处理这种菌子的独门方法,做出来的菌汤鲜美无比。
他蹲下身,小心地采摘,打算带回去给小小一个惊喜。正采着,忽然,一阵极轻微、不同于风声的“沙沙”声,从左前方的灌木丛后传来。
叶回的动作瞬间停住,手指悄然握住了斜插在腰后的柴刀柄,身体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像一头瞬间绷紧的豹子,缓缓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声音来源。
不是野兽。野兽的动静不是这样。
那“沙沙”声停了片刻,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些,还夹杂着一声极力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是人?受伤了?
叶回没有立刻现身,他悄无声息地挪到一棵粗大的老树后,屏息凝神,从树干侧面小心地望出去。
只见约莫十几步开外,灌木丛被拨开,一个穿着灰色粗布短打、满脸血污的汉子,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他约莫三十来岁,身材精壮,但此刻左腿似乎受了伤,行走艰难,右手紧紧捂着小腹,指缝间有暗红色的血迹渗出。
那汉子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却依旧锐利,带着一种亡命之徒般的警惕和狠戾。他走出灌木丛后,没有继续前进,而是背靠着一块大石,急促地喘息,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叶回的目光落在那汉子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没有刀鞘的短刀,刀身沾着凝固发黑的血迹,样式不像寻常猎户或农户所用。再看他的手上、脸上,除了新鲜的血污,还有几道已经结痂的旧疤。
这不是普通的山民,也不是镇上的混混。这人身上,有股子叶回在山里与狼群对峙时才感觉到的、真正见过血的气息。
那汉子显然也察觉到了附近有人。他猛地抬头,目光准确地投向叶回藏身的老树方向,虽然看不到人,但他紧绷的身体和瞬间握紧刀柄的手,表明他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
“谁?”汉子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磨过石头,带着浓重的、并非本地的口音。
叶回知道自己藏不住了。对方显然也是老手,刚才那点细微的动静已经被察觉。他缓缓从树后走出,手里依旧握着柴刀,但刀尖向下,没有做出攻击姿态。
两人隔着十几步距离,沉默地对峙。
林间的风似乎都停了,只有阳光无声移动。
那汉子死死盯着叶回,尤其是他手里的柴刀和背上的弓箭,眼神里的警惕和评估一闪而过。他似乎在飞快地判断叶回是敌是友,是否有威胁。
叶回也打量着对方。伤很重,尤其是小腹那一处,若是贯穿伤,不及时处理,活不过今晚。但即便如此,这汉子站立的姿态和握刀的姿势,依旧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木桩,显然是个硬茬子。
“路过打猎的。”叶回先开口,声音平静,目光扫过他流血的小腹,“你伤得很重,需要帮忙?”
那汉子没说话,只是盯着叶回的眼睛,似乎在分辨这话里的真假。半晌,他才嘶声问:“这附近,有没有能藏身的地方?安静,没人去的。”
叶回心里一动。藏身?这人在躲什么?追杀?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受伤?”
汉子嘴角扯出一抹近乎冷酷的弧度,配上满脸血污,显得有些狰狞:“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你只需告诉我,有没有地方。”
叶回沉默。他确实知道几个地方,是往年追踪猎物时发现的隐秘山洞或废弃的猎人木屋,别说外人,就是本村猎户也未必清楚。但眼前这人来历不明,满身煞气,引狼入室的道理他懂。
可若是不管,这人恐怕熬不过今天。见死不救,非猎户本心。山里规矩,不害人,但必要时,也救人。
“有。”叶回最终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我凭什么信你?又凭什么帮你?”
汉子似乎没料到叶回会这么问,愣了一下,随即眼里闪过一丝复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流血不止的伤口,又抬头看向叶回,那眼神里的狠戾褪去少许,多了几分挣扎和……一丝极淡的恳求?
“我……被仇家追杀。”他哑声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北边逃过来的。不想连累无辜。你帮我这一次,我……欠你一条命。”
“我不需要你欠命。”叶回打断他,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把沾血的短刀上,“我帮你,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告诉我你的仇家是谁,会不会波及这个村子,波及……我家。”叶回盯着他的眼睛。
汉子沉默片刻,摇头:“不会。是私仇,江湖事,不涉平民。他们追我到这片山里,已经失了我的踪迹。我躲过这几天,自有去处。”
“第二,”叶回继续道,“伤好之后,立刻离开,永远别再回来,也别对任何人提起我,提起这个村子。”
汉子看着叶回,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更多东西,但只看到一片山岩般的沉静和不容置疑。他终于点头:“成交。”
叶回不再多言,走上前,在汉子警惕的目光中,快速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小腹一处刀伤,很深,好在未伤及内脏,但失血过多。左腿是箭伤,箭簇已经拔出,但伤口红肿,有溃烂迹象。
“能走吗?”叶回问。
汉子咬牙:“能。”
叶回不再废话,转身带路:“跟我来。”
他选的是一处位于北沟深处崖壁下的天然石缝,入口被茂密的藤蔓遮蔽,里面空间不大,但干燥避风,有一处渗水的石洼,积着清澈的泉水。叶回偶尔猎到大型猎物,来不及运回时会暂时存放在这里。
他帮着那汉子钻进石缝,又出去飞快地扯了些能止血消炎的草药,用石头捣烂,递给那汉子:“自己敷上,能顶一阵。明天这个时候,我给你送吃的和干净的水、布条来。”
汉子接过草药,看着叶回,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声道:“多谢。我叫……石岩。”
叶回点点头,没问真假,只道:“我叫叶回。”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钻出石缝,仔细地将藤蔓恢复原状,抹去附近的痕迹,然后提起放在不远处的猎物和那包“见手青”,快步离开了北沟。
直到走出很远,确定无人跟踪,叶回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石岩……江湖仇杀……不涉平民?
这话,他最多信一半。
但人已经救了,是福是祸,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当务之急,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尤其是周掌柜和李家那边。
他加快脚步往家赶,心里盘算着,明天给石岩送东西,必须万分小心,绝不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而此刻,石缝之中,石岩忍着剧痛,将捣烂的草药敷在伤口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闭目喘息。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方才叶回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和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
一个山野猎户,面对他这样满身煞气的亡命之徒,竟能如此镇定,提出的条件也干脆利落,不见贪婪,只有谨慎和自保。
这地方,似乎比他想象的,要有意思得多。
只是不知道,这份“有意思”,最终会是生机,还是……另一场劫难的开始。
(第7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