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掌柜主仆三人走远后,叶回并没立刻回屋。他站在院门口,目光顺着那条被踩得泛白的村路,一直看到尽头拐弯处,又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人折返或窥探,才缓缓闩上那扇厚重的榆木院门。
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咔哒”一声,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张小小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还攥着那包用粗黄纸包着的饴糖。甜腻的气味丝丝缕缕地透出来,混在清冷的秋风里,有些突兀。
“这糖……”她低声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捏了捏纸包。
“别动。”叶回转身,从她手里接过糖包,凑近鼻尖仔细闻了闻,又隔着纸捏了捏,眉头微蹙,“先放着。”
他没多说,拿着糖包进了屋,却没放在常用的桌上,而是塞进了墙角一个闲置的、用来装杂粮的旧陶瓮里,又用几块干硬的皂角盖上。
张小小跟进来,看着他的动作,心慢慢沉下去。“你觉得……糖有问题?”
“说不准。”叶回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一个开铺子的掌柜,第一次上门谈生意,就送这么一份‘甜嘴’的礼,太重了。”
重得不像仅仅为了交好,倒更像……一种试探,或者一种标记。
“那合作的事?”张小小在炕沿坐下,手指抠着粗布床单的纹路。
叶回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抹了把嘴,才道:“话是应下了,但怎么‘合作’,咱们说了算。”
他走到张小小身边坐下,握住她有些发凉的手,慢慢揉着:“他说按市价九成收,现银结算。听着不错,可市价是多少,由谁定?他说是九成,可若他把市价压低,咱们照样吃亏。现银结算……若他拖上几天,或者说银钱不凑手,咱们又能如何?山里人,耗不起。”
张小小听得心头发紧:“那你是打算……”
“皮子照打,好皮子分批出手,李皮匠那儿,镇东的刘记皮货铺,甚至更远些的县里,都可以走走。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叶回眼神沉静,带着猎户特有的审慎和谋划,“周掌柜这条线,可以用,但不能倚仗。他送来的价,咱们要心里有本账,比对过别家再说。至于他许诺的什么‘好活计’……”
他冷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寒芒:“猎户的本分是打猎,护院、采药,听着光鲜,里头的水更深。咱们不沾。”
张小小靠在他肩上,轻轻叹了口气:“我就是觉得……累。想过几天安生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叶回揽住她的肩膀,下颌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低缓却有力:“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不惹事,但事来了,也不怕事。”
他顿了顿,想起白天在山里的发现,语气更沉了几分:“不过,小小,有件事得让你知道。今天我回来得早,不光是只打到两只兔子。”
张小小抬起头,看他。
“我在老鹰崖附近,看见几个生面孔。”叶回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不是村里人,也不是常进山的猎户或药农。三个人,穿着打扮利落,走路几乎没声音,在林子里转悠,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认路。”
“认路?”张小小心里咯噔一下。
“嗯。”叶回点头,眼神锐利起来,“老鹰崖那条路,你知道的,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涧,中间那段路最窄,勉强容一人通过,旁边还有几处能藏人的石窝子和灌木丛。那几个人,特意在那几处转了转,还蹲下看了看地上的土,有个矮个子,拿了截炭笔,在不起眼的石头上划了道印子。”
张小小听得手心冒汗:“是……冲着你去的?”
“十有八九。”叶回没有否认,“那地方,村里人除了我,很少往深处去。他们踩的点,都是最适合埋伏偷袭的位置。而且,看他们的身形步态,不像是普通混混,手上怕是沾过血的。”
屋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会不会是周掌柜……”张小小声音发紧。
“时间太巧,脱不了干系。”叶回眼神冰冷,“但也可能是李家贼心不死,从外头找了亡命徒。或者……是别的咱们还不知道的仇家。”
他想起李皮匠那日的欲言又止。“镇上不太平”——这话恐怕不是随口说说。
“那我们怎么办?”张小小攥紧了他的衣角,指尖微微发抖,但眼神却努力保持着镇定,“要不……你这段时间别进山了?或者,换个方向,别去老鹰崖那边?”
叶回握住她的手,将她微颤的手指包裹进自己温热粗糙的掌心:“山要进,不打猎,一家子吃什么?老鹰崖暂时不能去了,我绕道走北沟,那边路远些,猎物也少些,但地势开阔,不容易被伏击。家里……”
他环视这间简陋却充满他们生活痕迹的屋子,目光在门窗上顿了顿:“从明天起,我教你用柴刀,不求伤人,至少要能自保。院墙我再加高一层荆棘,晚上睡觉,门后顶上顶门杠。我进山前,会把水缸挑满,柴火劈好,你尽量别单独出门,若非要出去,让春草或者堂嫂陪着。”
他安排得有条不紊,显然已在心里盘算过无数遍。张小小听着,那股慌乱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取代。怕还是怕的,但知道他已有防备,知道他不是孤身一人,心里就有了底。
“我学。”她重重点头,眼神变得坚毅,“我能照顾好自己,也能看好家。你进山……一定要万分小心,宁可空手回来,也别冒险。”
“我知道。”叶回低头,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带着珍视的力道。
这一夜,叶家小院早早熄了灯。黑暗中,两人相拥而卧,却都没有睡意。叶回的耳朵始终竖着,听着外面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狗吠,树叶落地的沙沙声……每一种声音都被他仔细分辨。
张小小偎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身体肌肉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微绷紧的状态,像一头假寐的豹子。她也努力睁大眼睛,在黑暗里辨认着屋内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只有半柱香的时间,远处,隔着至少两三户人家的地方,传来几声短促的鸟叫。
“咕——咕咕——咕——”
声音模仿得很像夜枭,但节奏有点刻意,而且在深秋这个时节,夜枭的叫声不该这么频繁。
叶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揽着张小小的手臂收紧。
张小小也听到了,心脏猛地一跳,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鸟叫声响了三遍,停了。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又响了一遍,这次更短促,然后彻底消失在秋风里。
四下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
黑暗中,叶回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温热的气流拂过张小小的鬓角。他极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事,睡吧。”
可张小小知道,不可能没事了。
那根本不是夜枭。那是某种信号,某种在寂静深夜里,不为人知的联络方式。
有人,就在这个村子里,或者就在村子附近,在黑暗里活动,传递着消息。
目标是谁?想做什么?
她不敢深想,只是更紧地偎向叶回温热的胸膛,从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里汲取一丝勇气。
叶回没有再说话,只是有节奏地、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但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睁着,眼底是冰冷的锐光,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山雨欲来。
而第一滴雨,似乎已经落在了看不见的地方。
(第7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