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林天从凌霄殿走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绣着青云宗徽记的锦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袖口和领口用金线绣着首席弟子独有的流云纹，走起路来，那些纹路像是在流动。
他不太习惯这身衣裳。
太软，太滑，穿在身上轻飘飘的，不像他穿了三年的粗布劲装，磨得皮肤发糙，却让他觉得踏实。
沿途遇上的弟子纷纷躬身行礼，一声声“林首席”此起彼伏，带着敬畏，也带着艳羡。
林天一一颔首回礼，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脚下却没停。
走过外门弟子居住的那片矮房时，他脚步顿了顿。
那些屋子还是老样子，土墙黑瓦，窗户纸破了也没人补，风吹过呼呼响。
他曾经在那儿住过三年，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夜里能听见隔壁师兄磨牙打呼噜，还能听见老鼠在房梁上跑来跑去。
那时候没人叫他“林首席”。
那时候他们叫他“废材”。
林天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凝灵居的门是敞开的。
阿福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见他来了，小跑着迎上来，脸上笑开了花：“林师兄，您可算回来了！我等了您好久！”
林天接过灯笼，往里走。
院子比他离开时更像个样子了。聚灵阵的灵光比以前浓郁了好几倍，阵眼处新插的灵石都是上品，散发着温和的乳白色光芒。
院角的青石桌上摆着几个木盒，阿福凑过来说：“这是宗主让人送来的，说都是赏赐。”
林天打开一个。
三瓶丹药，瓶身上贴着红签，写着“上古炼体丹”。这是炼体的好东西，外面一瓶能换一百块下品灵石，有价无市。宗主一给就是三瓶。
另一个盒子里是十斤玄铁精，黑黝黝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能用来淬炼兵器。
他的镇岳枪本就是玄铁打造，加上这些玄铁精，能再提升一个品阶。
还有一个盒子里放着一株草，通体雪白，根须上沾着湿润的泥土，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百年洗骨草。
炼体修士突破锻骨境后期必备的宝贝，有钱都买不到。
林天把东西放回去，靠在石桌旁，抬头看天。
月亮很圆，洒下一地清辉。聚灵阵的灵光和月光交织在一起，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远处传来几声虫鸣，断断续续的，听着让人心里发静。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
那时候他还住在外门的破屋里，有一天晚上饿得睡不着，偷偷溜出去想找点吃的。
路过厨房的时候，看见几个内门弟子在那儿喝酒吃肉，桌上摆着烧鸡、酱牛肉，还有几坛子酒。他站在暗处看了很久，最后饿着肚子回去了。
那时候他想，这辈子要是能吃上一顿那样的饭，就值了。
林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三年前还在劈柴、挑水、干杂活，磨得全是老茧。现在这双手握着镇岳枪，杀过魔狼，斩过紫风，逼退过黑鸦魔使。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阿福端了一碗热汤过来，说是用灵米熬的，补气养神。
林天接过碗，喝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暖的。
“阿福。”他忽然开口。
“哎？”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阿福愣了一下，挠挠头说：“我爹是山下的猎户，前年被魔兽咬死了。我一个人活不下去，就来青云宗碰碰运气。外门考核没过，管事看我可怜，让我在这儿当侍童，好歹有口饭吃。”
林天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比我还强点。”
阿福不解地看着他。
林天笑了笑，没解释。
喝完汤，他让阿福回去歇着，自己进了修炼室。
修炼室不大，十几平的样子，地面铺着青石板，墙上刻着聚灵阵的符文。
正中央摆着一个蒲团，蒲团前面是一个小小的香炉，炉里燃着安神的檀香。
林天盘膝坐下，取出一枚上古炼体丹，放在掌心看了看。
丹药比指甲盖大一圈，通体晶莹，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凑近闻，一股浓郁的药香钻进鼻子里，光是闻着，就觉得丹田微微发热。
他张嘴吞了下去。
丹药入喉即化，温热的药力顺着喉咙滑下去，然后——
轰！
一股磅礴的力量猛地炸开，顺着经脉疯狂涌向四肢百骸。
那感觉像有一条温热的河流在身体里奔腾，所过之处，筋骨、血肉、经脉，全都被这股力量冲刷着、滋养着。
林天不敢怠慢，立刻催动《五行噬魔炼体术》，引导药力。
丹田里的黑石微微一颤，散发出一道淡淡的黑光，将药力包裹起来，一点一点地吞噬、转化。
这一次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黑石吞噬药力，是直接吞进去，然后一股脑儿地吐出来。
这一次它像是在“引导”——把药力分成一丝一丝的，按照经脉的走向，慢慢地送进去。
林天能感觉到，每一丝药力都被用在了刀刃上，没有半点浪费。
他闭上眼睛，心神沉入体内。
五彩骨血在经脉里缓缓流淌，紫金色的灵光萦绕着每一根骨头。
那些骨头比以前更密、更硬、更重，像精铁一样。
药力所过之处，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咔”声，那是它们在吸收养分，在变得更强。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天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修炼室里似乎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握拳，松开，再握拳。
皮肤下面，紫金色的纹路缓缓流转，像活的一样。他能感觉到，锻骨境中期的壁垒已经松动了，离后期只有一步之遥。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阿福：“林师兄，凌师兄和赵师兄来了。”
林天起身，推开修炼室的门。
凌云和赵轩站在院子里，两人脸上都带着笑。
凌云穿着一身青色长衫，腰间佩剑，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赵轩还是老样子，虎背熊腰，笑起来跟打雷似的。
“林师弟，恭喜啊！”赵轩一巴掌拍在林天肩上，“首席弟子，啧啧，咱们青云宗这么多年，你是头一个。”
凌云也笑着点头：“以后就叫你林首席了。”
林天摆摆手：“少来。你们找我什么事？”
凌云和赵轩对视一眼，脸上的笑收敛了些。
“有两件事。”凌云说，“第一件，是来给你送个信儿。楚炎那边，最近不太对劲。”
林天眉头一挑。
凌云压低声音：“他这几天老往后山跑。有一次我跟上去看了看，发现他在后山的山谷里待了很久。那山谷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有魔气。”
林天眼神一凝。
魔气。
又是魔气。
“你没看错？”他问。
凌云摇头：“不会看错。那股气息，和紫风长老身上的一模一样。虽然很淡，但我能感觉到。”
林天沉默了一会儿，问：“他还见了什么人吗？”
“没看清。”凌云说，“他一个人进的谷，出来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但我总觉得，那山谷里还有别的东西。”
林天点点头，没再问。
他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楚炎和魔族勾结了。
这是迟早的事。以那人的心胸，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憋着劲儿要报复。
可他一个人对付不了林天，就得找人帮忙。
找谁？
当然是魔族。
“第二件事呢？”林天问。
赵轩接过话头：“宗主让我俩转告你，后山禁地，你可以进去一趟。”
林天一愣：“禁地？”
“嗯。”赵轩说，“宗主说，你丹田里那东西，和禁地里的某样东西有缘。让你明日一早去凌霄殿，他亲自带你去。”
林天心里一动。
和黑石有缘的东西？
难道是另一块碎片？
他想起在黑石里看到的那些上古画面——一块巨大的黑石从天而降，碎成无数碎片，散落天地之间。
青云宗立宗万年，藏着一些上古遗物，再正常不过。
“好。”他说，“我知道了。”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凌云和赵轩便起身告辞。
临走时，凌云回头看了林天一眼：“楚炎那边，你自己小心。”
林天点点头。
送走两人，他回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
月亮已经偏西了，清冷的月光洒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聚灵阵还在运转，灵气缓缓流动，安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林天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楚炎的阴谋，禁地的秘密，还有藏在暗处的魔族——这些东西像一张网，正慢慢地收拢。而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在那张网收拢之前，变得更强。
他站起身，看向后山的方向。
那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能感觉到，黑石在轻轻震颤。
像是在呼唤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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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天去了凌霄殿。
凌青云已经在等他了。宗主今天穿了一身便服，青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根玉带，看起来比平时随和些。见林天进来，他笑了笑：“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从凌霄殿后门出去，沿着一条石板小路往后山走。
这条路林天从没走过，两边种满了翠竹，风一吹，沙沙作响。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山谷。
山谷四周被陡峭的山壁围着，只有一个入口，就是他们脚下这条路。
谷里雾气氤氲，看不清深处有什么。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字：
禁地。
凌青云抬手，在石碑上轻轻按了一下。
石碑微微震颤，上面的字亮起淡淡的金光。紧接着，谷里的雾气开始翻涌，慢慢地向两边散开，露出一条青石铺成的小路。
“走吧。”凌青云说。
两人沿着青石小路往里走。雾气在两边翻涌，像活的一样。
林天能感觉到，那些雾气里蕴含着浓郁的灵气，比外面的天地灵气精纯得多。黑石轻轻震颤，贪婪地吸收着这些灵气。
走了约莫半炷香，雾气突然散了。
眼前是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口泉。
那泉不大，约莫一丈见方，泉水清澈见底，泛着淡淡的乳白色光芒。
泉眼处不断有水涌出，却不见泉水溢出，就那么静静地在那儿，像一面镜子。
“这就是洗骨灵泉。”凌青云说，“青云宗的镇宗之宝之一。
泉水能洗骨伐髓，净化肉身中的杂质，对炼体修士来说，是无价之宝。”
林天看着那口泉，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黑石在震颤。
不是平时那种轻微的震颤，而是剧烈的，像是要跳出丹田。
泉底有什么东西。
“宗主，”林天开口，“泉底是不是有什么？”
凌青云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能感觉到？”
林天点点头。
凌青云沉默了一会儿，抬手一挥。一道灵气从他掌心射出，没入泉水中。
泉水开始翻涌，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片刻后，泉底升起一团黑光，缓缓浮出水面，悬浮在半空中。
那是一块石头。
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有五种颜色，金、青、蓝、红、黄，在黑色的石身上缓缓流转，散发着淡淡的五行气息。
黑石碎片。
林天愣住了。
他能感觉到，丹田里的黑石在疯狂地颤抖，那种感觉像是失散多年的亲人终于重逢。
那块悬浮在半空的黑色石头也在轻轻震颤，发出“嗡嗡”的轻响，像是在回应。
“这块石头，”凌青云缓缓开口，“是立宗祖师在禁地里发现的。
没人知道它从哪儿来，也没人知道它有什么用。祖师把它放在洗骨灵泉里，用泉水养了上万年。
历代宗主都想参透它的秘密，可始终没人能看懂上面的纹路。”
他看着林天，目光深邃：“现在看来，它不是没人能参透，而是在等一个能看懂它的人。”
林天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块黑色石头的瞬间——
轰！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轰然碰撞。
那感觉像是两股奔腾的河流，在他体内交汇、融合、碰撞。
一股是他自己的黑石，另一股是这块新的碎片。它们在丹田里疯狂旋转，相互吞噬，相互融合。
林天只觉得浑身像要炸开。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咔咔”作响，血肉在被重塑，经脉在被拓宽。
那两股力量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全新的、更磅礴的力量，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眼前开始发黑。
他隐约听见凌青云的声音：“固守心神，引导力量！”
林天咬紧牙关，拼命运转《五行噬魔炼体术》。
那股磅礴的力量被他一点点地引导，顺着经脉，流向全身。
不知道过了多久——
“砰！”
一声闷响在他体内响起。
锻骨境中期的壁垒，轰然破碎。
锻骨境后期。
成了。
林天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紫金色的光芒，亮得惊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比之前强了至少一倍。
骨头变得更密、更硬、更重，像千年寒铁一样。血肉里蕴含着澎湃的力量，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力量在涌动。
而丹田里，两块黑石已经彻底融合在一起。
新的黑石比之前大了一圈，表面的五行纹路更加清晰，五种颜色在纹路上缓缓流转，散发着深邃的光芒。
它能清晰地感觉到，黑石的能力又进化了——不仅吞噬之力更强，还多了一种新的能力。
那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
像是能“看”到周围的一切。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意识。
天地间的灵气、五行元素、草木的生机、泥土里的养分——全都能“看”见。
只要他愿意，就能牵引这些东西，为己所用。
“噬灵引脉。”林天喃喃道。
这是黑石觉醒的新能力。
凌青云站在一旁，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好，好，好！锻骨境后期，还融合了这块奇石，你如今的实力，就算是练气六层的修士，也有一战之力了。”
林天转身，对着凌青云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宗主。”
凌青云摆摆手：“这是你自己的机缘。走吧，回去吧，你刚突破，需要稳固境界。”
两人离开禁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山门口的时候，林天忽然停下脚步。
山门外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穿白色锦袍的年轻人，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一股傲气。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内门弟子，一个个把胸口挺得老高，看向林天的目光里，满是不屑和敌意。
楚炎。
青云宗宗主亲传弟子，练气五层，宗门里公认的大师兄。
林天和他打过几次照面，没什么交情。这人眼高于顶，平时走路都昂着脑袋，从不拿正眼看人。
外门弟子在他眼里就是蝼蚁，林天这种“灵根残缺的废材”，更是连蝼蚁都不如。
可此刻，这只蝼蚁站在他面前，穿着首席弟子的锦袍，刚从禁地出来，身上还残留着突破后未散的气息。
楚炎看着林天，眼底闪过一丝嫉恨。
那眼神一闪而逝，却像一根刺，扎进了林天心里。
凌青云走过去，楚炎连忙躬身行礼：“宗主。”
凌青云点点头，看向那群内门弟子：“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楚炎笑着说：“弟子们听说林师弟突破，特来恭贺。”他转过头，看向林天，嘴角挂着一丝笑，“林师弟，恭喜啊。锻骨境后期，了不得。不过——”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听说炼体修士突破锻骨境后，会遇到一个坎儿，叫‘骨血相冲’。
炼体的骨和练气的血要是冲起来，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经脉尽断。
林师弟如今炼体到了后期，练气也快三层了吧？可要当心啊。”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几个弟子都笑了起来。
林天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多谢大师兄提醒。”他淡淡道，“我会当心的。”
楚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带着那群弟子走了。
凌青云看着楚炎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他转过头，对林天说：“楚炎这孩子，天赋是有的，就是心胸太窄。你不用理会他，专心修炼就是。”
林天点点头。
可他心里清楚，楚炎那番话，不是什么“提醒”。
是挑衅。
也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的底细，你给我等着。
林天收回目光，看向远方。
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烧起一片晚霞，红得像血。
远处的山峰在霞光里若隐若现，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他忽然想起黑石里那些上古画面。
武魔大战，生灵涂炭，天地崩裂。
那些画面像是某种预兆，在告诉他——这只是开始。
林天握紧拳头，大步朝凝灵居走去。
身后，夕阳渐渐沉入山峦，晚霞一点点褪去。
夜色，降临了。